2020年初春,武王墩考古项目正式启动,到2024年12月完成一号墓发掘工作,取得重要的阶段性成果。通过专题调查,摸清了周边近200平方千米范围内战国晚期楚文化遗存状况;通过勘探明确了陵园范围及布局;一号墓发掘出土文物1万多件,揭示了规模巨大、结构最复杂的大型楚国最高等级墓葬,也是迄今为止经过科学发掘的唯一一座楚国王陵墓。武王墩一号墓也先后入选“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学论坛·2024年中国考古新发现”和“202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历时5年、数度寒暑,在全体考古队员的共同努力下,顺利完成一号墓发掘工作。因本项目的重要性,国家文物局和安徽省政府及主管部门高度重视,提出了高标准的要求,所以我们一开始就确定了发掘质量第一的思想并贯穿于考古工作全过程。
充分细致的前期准备工作
公元前241年,楚国迁都寿春,在这里延续了考烈王(熊元)、幽王(熊悍)、哀王(熊犹)、负刍四王。公元前223年,秦军占领寿春,俘楚王负刍,至此,雄踞于南方的强大楚国走到了终点。都城寿春城遗址位于安徽省寿县寿春镇,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自寿春城向东十余千米的舜耕山南麓,便是武王墩,此地今属淮南市田家庵区三和镇徐洼村。
早在20世纪初,寿县一带就出土大量楚国文物,包括30年代被盗掘的李三孤堆青铜器群。后来寿春城遗址的考古工作也不断有新发现,其中有“鄂君启金节”“大府铜牛”等非常珍贵的器物。根据考古发现和研究结果,寿春城遗址及其周边地区分布着丰富的楚国遗存,都城以东是楚国大中型墓葬的分布区域,武王墩就在这个墓区的北端。可以看出这片区域对于楚国历史、楚文化研究的重要意义,武王墩考古项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发掘武王墩的决定是综合分析了紧急程度、现实条件、科技水平等多方面因素后做出的。大型墓葬发掘是一项系统工程,发掘难度大,影响发掘质量的因素很多,武王墩考古发掘工作不容有失,所以在工作开始之前,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考虑可能影响考古发掘的诸多因素,遵循科学化、规范化、精细化的指导思想,考古发掘与文物保护工作同步推进的原则,考古队制定了详细的工作方案和工作流程、应急预案。封土、填土、墓室的发掘均分别采用不同的发掘方法,包括椁室木材的拆解转运都有具体的方案。
同时,要具备必要的工作设施和技术条件,包括考古勘探、考古用地、现场的设施设备、安保、技术、队伍组建等,还包括对相关文献和考古资料的收集分析。前期准备过程用了约半年左右。
方案和应急预案在经过多次论证获批后,武王墩一号墓的发掘工作从2020年9月开始。在当地政府支持下,一号墓现场建造了保护大棚,文物库房、文物保护实验室、安保警务室、宿舍等也相继落成,总建筑面积1万多平方米。相对完善的工作和生活设施,对发掘工作顺利推进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新技术广泛应用于发掘过程中
新技术应用已是当今考古发掘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运用现代科学技术提供的新手段、新工具,可以获取更多的信息,使我们发现和分析的能力不断增强、对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水平不断提高,这也是考古工作高质量的保障。为此我们建立了多学科、多平台、多领域的专家和团队协作的工作机制,先后参加武王墩发掘、保护、研究工作的大学和科研机构有30多家,取得非常好的效果。
首先建设了武王墩墓考古发掘项目综合业务管理平台,所有记录资料实时存入,做到考古发掘数据资料高效科学采集、记录与管理,并提供了对出土文物的全流程跟踪与管理等应用支撑。在现场信息采集方面,我们既有传统的采集记录方式,又有多种新技术手段进行数据精确采集。基于GIS技术,融合高精度分层正射影像数据,实现利用考古记录移动终端系统对考古现场探方、遗迹以及出土文物等考古对象的地理空间数据的采集,精确定位和记录考古发掘单元每层出土文物的空间位置坐标,快速生成所需层位正射影像,用于出土文物分布位置标记和记录。此外,考古队还聘请专业团队对发掘全过程进行摄像记录,留下海量的第一手资料。这些都为后续武王墩考古资料的研究与利用奠定了良好的数据基础。
在考古发掘的具体过程中,墓葬本身所处的环境并不稳定,文物保护难度高,发掘清理的时间窗口有限,不能忙中出错、忙中出乱,要保证文物被完好提取出来,放到安全的环境里,这是最重要、最紧急的任务。根据预先研判墓中可能保存的各类文物,对于不同材质、状态的文物,采取不同的发掘、保护和研究方法,“对症施策”,各有侧重,有针对性地进行考古发掘和文物保护工作。
椁室是发掘中最关键的环节。为了早做准备,需要利用新的手段提前了解,其中高密度电阻率法探测取得了较好效果。这是一种阵列勘探方法,岩石、土层的导电性存在差异,人工施加稳定电流场时,电流的传导、分布规律也有区别,设置高密度观测点,对获取的参数进行处理和成像。经过多次探测,我们不仅提前了解到椁室的大致结构,更重要的是预知墓室中有大量积水。这使我们可以有针对性地做好准备工作,更科学地调整发掘方案。
盖板揭开后,现场环境控制是非常重要的。为防止椁木和漆木器、纺织品、植物类遗存等脆弱质文物和复杂遗迹快速失水而发生干缩、开裂、变形、劣化,需进行保湿处理。我们在发掘现场设计安装了自动雾化喷淋系统,定时进行喷淋保湿,同时尽量控制温度,并覆盖塑料薄膜防止水分流失过快,保障发掘过程中文物和椁室安全。考虑到打开后可能出现的各种紧急情况,要求必须尽可能保留最多的文物信息,同时尽快提取文物并送到实验室,力求最大限度保障文物安全。在提取文物之前,先对它的位置和状态进行扫描、测绘、记录,在现场初步判断每一件文物保存状态,决定提取的顺序。我们把文物保护技术人员编组到各发掘组中共同工作,发掘过程中遇到的脆弱质文物和复杂堆积遗迹,先采集痕迹信息,在现场第一时间就进行应急保护,采取薄荷醇、石膏绷带、高分子绷带、液氮冷冻、插板等材料与方法进行提取,转移到实验室内再开展室内精细化清理和稳定性保护。
考古和文物保护实验室就设置在发掘现场200多米处,包括低氧灭菌室、分析检测室、纺织品文物保护室、无机质文物保护室等等,各个实验室分工不同,分别负责处理不同材质的文物,针对性解决精细化的问题。许多有机质文物容易腐坏、变质,低氧灭菌舱可以实现温度、湿度和氧气的控制,将含氧量限制在0.5%左右,湿度控制为99%,能够有效减缓文物的劣化速度,实现文物杀菌和稳定性保存的目标。墓室内提取出来的有机质文物都会先存放在这里,等待后续的进一步处理。分析检测室进行的相关工作主要是文物材质、成分、图案等的检测研究,对不同质地的文物进行细致观察和分析之后,确定它们的成分和状态,从而进一步制定保护修复和研究方案。除了三维视频显微镜、红外光谱、扫描电子显微镜观察等常规手段外,我们还使用了一些新技术。比如采用X射线探伤技术,对出土青铜器的制作工艺和病害进行研究;有些漆器上的图案颜色暗淡,用曲面微区X射线荧光光谱仪,提取纹饰和图案信息,并绘制出元素分布图,初步判断各种材料的可能产地,这些信息都为后续修复提供了科学依据。这种新型的光谱仪还是首次应用于文物保护和研究中。
保持发掘队伍的相对稳定
以往安徽地区大型墓葬的发掘较少,较重要的有汉代六安王墓和蚌埠周代钟离国君墓,但其规模和发掘周期远不能与武王墩相比,缺乏经验可循。对于作为项目领队的我来说,同样没有此类的经历。武王墩考古项目自启动伊始,便吸引了学界的目光。接受任务后,深感责任之重,我既感受到压力,也面临巨大的挑战,敬畏与期待之心交织,从最初的准备、布方,到后续发掘保护,每个环节都如履薄冰,丝毫不敢懈怠。好在国家文物局派出了张仲立、徐良高、刘建国组成的专家组全程指导,让我心中踏实了很多。
要保证高质量完成武王墩发掘任务,必须要组建一支能战斗的队伍。立项之时,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全部考古业务人员只有20人,显然不能满足武王墩工作的需求。为此,根据发掘工作总体的需要,除了本所和淮南市博物馆以外,在国家文物局支持下,我们邀请了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山东大学考古学院,作为合作队伍共同组建了武王墩考古队。
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张治国研究员的团队主要承担了出土文物的现场保护工作,厦门大学张闻捷教授和山东大学路国权教授的团队主要承担田野发掘和资料整理工作,他们的加入弥补了安徽考古队伍的短板,对本项目高质量完成作出了重要贡献。
进入墓圹填土和椁室发掘阶段后,考古队的常驻业务人员保持在40人以上,在提取文物的关键阶段超过50人,是安徽省单个考古项目投入人数最多的。虽然人员不断有调整,但核心的骨干队员都参与了发掘全过程,稳定的队伍也是武王墩考古工作高质量完成的保证。这支以年轻人为主的队伍来自全国各地,充满了活力,带着不同的学术背景汇聚于武王墩。他们不仅经受住了武王墩高强度工作的考验,还将自己掌握的新理念、新技术,引入到武王墩考古各个环节,让考古工作更加精准、高效。通过这个项目,一批年轻的考古学者迅速成长起来,我想,从考古事业的发展来说,这也是武王墩项目的又一个贡献吧。
除了上述考古队组成单位外,先后短期参与发掘和保护研究工作的大学和科研合作单位有30多个,聚集了多院校、多学科、多领域的力量,都是对应领域里、全国范围内优秀的专家或团队。
武王墩的考古工作,也让我深刻体会到团队协作的重要性。考古绝非一人之力可为,它需要各个领域的专家紧密配合、协同作战。从田野发掘的一线队员,到文物保护的专家,再到各领域的资深学者,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耕耘。大家为了共同的目标,齐心协力,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考古工作不仅是对过去的追溯,更是面向未来的对话。武王墩所展现的丰富文化内涵,是鲜活的生命印记,是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当我触摸到这些来自两千年前的文物时,历史仿佛触手可及。作为一名考古工作者,始终以敬畏之心守护文明根脉,这不仅仅是工作使命,更是对中华民族辉煌文化最深沉的热爱。武王墩考古,是我职业生涯中极为重要的一段经历。我们将带着这份珍贵的经历与感悟,继续做好武王墩后续研究和保护工作,尽快公布工作成果,回应学界和社会的关切。
(作者单位: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