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汉画像砖“虎”形象图案考释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赵海洲 黄京京

画像砖作为汉代新兴的墓室内部装饰性建筑材料,题材广泛,内容丰富,是研究汉代社会生活的重要实物资料。“虎”作为百兽之王,并且是汉人心中的“四神”之一,人们常将其描绘于汉画像砖上,在不同场景中赋予其不同的文化内涵,具有一定代表性,是当时社会文化及信仰的重要构成部分。

目前河南发现的“虎”形象汉画像砖主要集中在洛阳、郑州和南阳地区。洛阳地区的“虎”形象汉画像砖多出土于西汉中期墓葬中,采用模具戳印制作,图案连续,富有装饰性和感染力。“虎”形象多与朱雀、白马、小吏、花纹等图案组合构成整体画面,无固定主题;郑州地区多见于西汉晚期至东汉早期画像砖,为空心大砖,小砖不见。根据材料分布情况,将郑州地区分为郑州市区、新密市及荥阳市。郑州市区“虎”形象多与其他事物构成一幅图案场景,主要采用小印模制成连续的方块图像。新密市汉画像砖多为横长条形印模,宽度较大,常构成兽斗、骑射等完整场景,“虎”形象多出现于兽斗场景中,包括有虎猪斗、熊虎斗和兕虎斗等。荥阳市汉画像砖“虎”形象种类丰富,刻画生动,多见于骑射、兽斗图中;南阳地区汉画像砖所属时期多为东汉中晚期,是画像砖艺术走向成熟的关键时期,风格由原来的粗犷走向了精细。图像表现技法多使用高浮雕,整个砖面为一个大印模印制出的完整画面。“虎”形象为画像砖图像的主体部分,在整体画面中占比较大且刻画细致。南阳地区“虎”形象多与其他人物或动物构成鲜明主题,主要包括牛虎斗、熊虎斗、仙人驾虎及羽人骑虎等内容;除了上述地区外,许昌及周口等地也发现有汉画像砖,但“虎”形象发现较少,其中包括周口西华县空心砖墓中出土的两块高浮雕虎图画像砖。

通过系统梳理和分析,依据河南出土的汉画像砖中“虎”形象的主题特征以及出土位置信息,大致将“虎”形象图像分为五类:狩猎图、百戏图、祥瑞图、辟邪图和升仙图。

狩猎图 汉代,狩猎作为一种娱乐性活动在社会生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上至帝王、下及百官皆好狩猎,并习为风尚。河南共发现34幅汉画像砖“虎”形象狩猎图,可分为骑猎图、跪射图和山林狩猎图三种,其中骑猎图数量最多,共发现27幅。骑猎图仅见于郑州地区,采用小印模制成连续的骑射图像,描绘为人物骑在马背上且回首弯弓射箭,虎多做搏斗咆哮状的场景。跪射图见于洛阳和南阳地区,共有4幅,跪射图为一人持弓跪射,右侧为一回首的“虎”形象。山林狩猎图仅发现3幅,见于周口西华县及洛阳、南阳地区,刻画为山林间追捕虎的场景,“虎”做逃跑状,后有一人手持武器骑马追捕。

百戏图 《中国画像砖全集》中指出:“百戏是汉代音乐、舞蹈、歌唱、滑稽表演、杂技、角抵、游戏、幻术等种种艺术形式的总称。”汉代,经济文化迅速发展,对外交流频繁,加之统治者的好尚,各民族文化与中原文化交流融合,乐舞百戏得到了空前发展。河南发现“虎形象”百戏图共42幅,可分为角抵图和杂技图,其中角抵图数量最多,共有40幅。角抵戏源于战国时期较量智慧和力量选拔人才的一种手段,在汉代十分流行。根据对象不同,角抵图又可归为人与虎斗和虎与兽斗两类。人与虎斗图郑州市区发现有9幅,南阳地区发现有1幅。兽斗图在中原地区发现较多,共有30幅,其中包括有虎猪斗、兕虎斗、熊虎斗以及虎牛斗等。此外,在洛阳及郑州市区各发现有1幅驯虎图,这与当代所见的杂技较为相似,也应归入百戏图中。

祥瑞图 白虎作为四神之一,主宰西方。《白虎通德论》记载:“天下太平符瑞所以来至者……德至鸟兽则凤皇翔,鸾鸟舞,麒麟臻,白虎到,狐九尾,白雉降,白鹿见,白鸟下……”由此可知,白虎出现常用来兆示天下太平和统治者的仁政。因此,受到统治者政治需求的影响,“虎”常代表祥瑞作为装饰图案出现在汉画像砖墓中,河南“虎”形象祥瑞图共发现32幅。祥瑞图是汉画像砖重要的题材之一,不受地域和时间早晚的限制,数量众多。“虎”形象具有祥瑞意义时,在砖上常与龙、朱雀、龟、鸱、凤凰等图像一同出现,并且多为单个的“虎”印模重复压印成像。洛阳地区祥瑞图共发现7幅,“虎”形象均具有装饰线条和花纹,富有装饰性。郑州地区共发现24幅祥瑞图,郑州市区新通桥汉墓中见有虎龟鸱图,郑州地区荥阳市祥瑞图共19幅,“虎”形象相比于其他地区显得更加生动活泼。

辟邪图 汉代《风俗通义》记载:“虎者阳物,百兽之长也,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从中可知,虎具有驱除鬼怪、保护主人的作用。在河南汉画像砖墓墓室门扉上多装饰有虎状铺首衔环,皆面目狰狞,这反映了汉代“画虎于门,冀以衔凶”的风俗。在郑州市区和新密市各发现有1幅辟邪图,为铺首之上再置一虎的图像,砖皆属于墓门砖。荥阳市还发现有1幅神荼、郁垒图像,图像上部右侧为神荼,神荼下卧有一虎。《论衡·订鬼》记载:“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由此可知,神荼、郁垒皆擅长抓鬼,恶鬼一旦出没,神荼和郁垒便会将其擒伏后喂虎,故此图像应归为辟邪图。

升仙图 汉代,谶纬迷信十分流行,由方士制造的长生不老、羽化升仙思想成为当时社会的主要思潮之一。画像砖场景中,虎生两翼,具备升天功能,并且虎具有威慑作用,其助力能使过程更加顺利,故骑虎升仙成为汉人理想的升仙方式。升仙图多发现于南阳地区,共有2幅,均为东汉时期作品,包括仙人驾虎和羽人骑虎图像。仙人驾虎图像描绘为仙人一手驾一翼虎,一手持灵芝疾驰而来的场景。此外,在荥阳市汉画像砖上也见有1幅仙人骑虎图像。

汉初,统治者实行“无为而治”“重农抑商”“轻徭薄赋”的政策,以此来减轻百姓负担,社会经济得以恢复。至汉武帝时期,全国生产力已大大提高,社会财富急剧增加。如《史记·平准书》载:“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社会经济的高速发展为人们追求地下世界的完备以及进行生产劳动之外的活动提供了前提条件,人们开始注重参与娱乐性活动。洛阳及郑州地区发现的大量狩猎、百戏图则说明了汉代经济的稳定发展以及娱乐活动的多样性和广泛性。此外,狩猎、百戏图在表现虎凶猛属性的同时也反映出了汉人对虎的征服心理,这也从侧面表现了汉代社会昂扬向上的时代风貌。

在思想上,汉初实行黄老之学,至汉武帝时期开始实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政策,儒家思想成为正统思想,但道家思想仍是民俗文化的主脉。此外,董仲舒创立的“天人感应”“天人合一”的神学思想也成为了东汉末年道教吸收的思想渊源之一。此时,黄老道家思想与求神长命、阴阳数术及民间鬼神迷信相结合,已经发生蜕变。汉画像砖“四神”图案是儒家思想天人感应学说的具体表现,同时也是道教升仙思想的重要构成部分。在主流思想的影响下,“虎”作为四神之一,常用作墓内装饰图案。南阳地区“虎”形象升仙图多为东汉时期作品,这也正是道教升仙思想极盛发展背景之下的产物。

此外,墓室内部的装饰题材内容受到统治者安排的影响。汉武帝即位时尤其重视鬼神的祭祀活动,并且迷恋长生。由上及下,文武百官皆以祭祀事鬼为重。整个社会向往着长命升仙,神学思想广泛流行。王莽在位时期也十分崇尚谶纬思想,其希望利用谶纬迷信来维持自身统治地位。河南汉画像砖上大量发现的白虎祥瑞图则被看作是天意的安排,暗示给人间,以此来迎合帝王巩固统治的政治需求。

从原始社会“虎”图腾信仰到商周时期青铜器和玉器上精美的“虎”图案,再到秦汉时期瓦当、铜镜上众多的“虎”纹,这都反映了“虎”在古人思想观念中的重要地位。两汉时期,“虎”形象世俗内容不断增多,表现出人们对虎从畏惧、崇敬到征服、驾驭的心理变化过程,是汉代社会昂扬向上、崇尚英雄主义精神的反映。河南汉画像砖“虎”形象是兼有客观写实和主观写意的艺术图像,它展现了汉人栩栩如生的艺术表现技法和汉文化的博大精深。在汉人眼中,“虎”已不再是一种单纯的自然界动物,而是具有自身情感和希望的画像符号。千百年来,“虎”形象已深深融入中国人的世俗信仰中,逐步转化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部分。

(作者单位:郑州大学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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