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牍作为纸张普及之前中国人最重要的书写载体，贯穿了战国至东晋近千年的历史时期，是中华文明从多元走向一体、从分封走向集权、从礼乐萌芽走向制度成熟的关键物证。湖北省博物馆近期举办的“简读中国——中国出土简牍展”，以“简牍”为核心线索，以“通史”为框架，汇聚了来自湖北、湖南、甘肃等简牍大省的12家文博单位的230件（套）珍贵简牍文物，首次以年代序列最完整的形式，编织了一幅从战国早期直至东晋的简牍文化全景图卷，呈现中华文明在政治制度、法律体系、社会生活和精神信仰等多方面的早期形态与发展脉络。

理念：小人物的大历史

传统历史叙事往往聚焦于王朝更迭与英雄史诗，而简牍所记载的，却多是历史上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基层吏员、边疆戍卒、田间农夫、市井小民。他们的姓名、职守、租税、病痛、家书，构成了国家机器真实运转的细胞，也承载了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本次展览的核心策展理念是“小人物的大历史”，因而有意将视角下沉，通过简牍这扇窗口，窥见那些被正史忽略的日常细节与个体命运。

基层吏员的职场人生：睡虎地秦简《为吏之道》堪称秦代“公务员行为规范”，《语书》则是郡守对属吏的训诫文告；而睡虎地汉简《质日》，则是一位名叫“越人”的基层官吏连续十四年的工作日志，详细记录着公私事项与时间安排，仿佛穿越千年的“996”日记。

司法实践中的个体命运：龙岗秦简中“辟死”的乞鞫木牍，记录了一桩冤案的平反过程；睡虎地秦简《封诊式》中的“穴盗”篇，则以严谨的文书程式，再现了秦代司法官吏对一起挖墙盗窃案的现场勘查、痕迹取证与审讯记录，是世界上最早的刑事侦查档案。

边塞戍卒的生存实态：肩水金关、悬泉置等地出土的汉简，记录了戍卒名籍、粮食配给、武器装备乃至私人书信。一枚马圈湾汉简上的私信写道：“春时风气不和，唯丈人慎衣，数进酒食，宽忍小人愚者”，寥寥数语，跨越两千年，传递着边疆士卒对家人的牵挂与温情。

框架：时空经纬下的文明图景

面对时间跨度近千年、出土地域分布广、内容庞杂的简牍材料，构建清晰而富有深度的叙事框架是策展成败的关键。整个展览最终确立了“时间纵轴+主题横轴”的双维叙事结构。

在纵向维度上，展览按照时间顺序，分为从战国到东晋四个连续的历史阶段：第一单元为战国竹简，分为曾侯乙墓竹简和楚简两大板块。曾侯乙墓竹简是目前发现的年代最早的竹简，也是唯一一批曾国竹简，具有特殊意义。以郭店楚简的儒家经典、包山楚简的司法案例、九店楚简的日书为代表，共同勾勒出战国时代楚地博大精深而又飘逸奇诡的文化气质。第二单元为秦简牍，揭示秦代如何凭借细密的法律、高效的行政文书和“以吏为师”的治理理念，缔造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制帝国。睡虎地秦简《为吏之道》《语书》，是整饬吏治的宣言；《秦律十八种》《法律答问》，是帝国运行的基石；里耶秦简的行政文书，揭示秦帝国严密高效的制度设计与基层社会实态。第三单元为汉简牍。通过张家山汉简、胡家草场汉简的律令、五一广场的行政文书、悬泉置的邮驿记录，展现汉代国家机器的精密运转；通过东牌楼的书信、虎溪山的美食方、古人堤的治赤散方，让汉代人的喜怒哀乐、饮食健康跃然眼前；特别设置的“西域故事”板块，通过戍卒名籍、饮食种类、守御器簿与使者过往记录，将汉帝国的边疆经营与丝路繁华娓娓道来，全方位呈现帝国盛世的复杂面相。第四单元为三国吴简与晋简。以走马楼吴简为核心，展示在王朝分裂时期，基层治理如何顽强延续。户籍、田家莂、行政司法文书等，都在诉说着市井日常在乱世中依然保持着其固有的节奏。前凉驸马都尉姬瑜墓中出土的木牍，提示我们简牍时代在缓缓落幕。

在横向维度上，在每个单元内部，根据该时期简牍内容的特质，聚焦时代核心议题：战国单元突出典籍与卜筮祷祠，展现楚文化瑰丽深邃的精神世界。秦单元强化法律体系与国家治理，诠释法家思想如何转化为具体的制度实践。汉单元则开辟独立的“西域故事”，用西北出土的简牍，勾勒出丝绸之路上的边防、外交与日常生活网络。展览对于最新出土或保存状况不佳的简牍，如荆州王家嘴楚简“乐谱”和《孔子曰》、银雀山汉简《孙膑兵法》等，制作仿制件以清晰展示文字；对于重点文物作深度解读，为诸如“秦二世诏书”木牍、“东汉永初三年诏书”木两行、“走马楼吴简许迪案”木牍等关键展品，配备长文说明，揭示其背后的历史价值。

亮点：新材料与新叙事

本次展览力避与既往简牍展的同质化，核心策略是大量引入近年最新的考古发现与研究成果，让展览本身具备学术前沿性。

多个“最早记录”的集中呈现。如湖南益阳兔子山遗址楚简“事卒簿”，首次揭示了战国晚期楚国县级衙署的人员管理与行政运作，是最早的政府工作档案；荆州王家嘴楚简“乐谱”上的数字与天干组合，被学者推测可能与失传的《乐经》有关，或是迄今最早的乐谱；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嘉禾吏民田家莂》，是中国现存最早、形制最完整的田租券书，是最早的土地租税合同；沅陵虎溪山汉简《美食方》，详细记载了各种食材的加工方法，是最早的美食烹饪方，等等。

首次面向公众展出的简牍。如九店楚简《日书》、睡虎地秦简《封诊式》、张家山汉简《朝律》《功令》、荆州黄山墓地M576出土《秦二世元年质日》、松柏汉简《南郡使人簿》、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东汉永初三年诏书”木两行等，它们共同构成了新鲜而震撼的实物证据链。

此外，展览有意打破地域限制，将出土于湖北、湖南的楚简、秦简、汉简，与出自甘肃、山东的汉简并列呈现。楚地的巫风、秦中的律法、江南的税簿、西域的烽火、中原的典籍，共同诉说着中华文明早期“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形成过程。一条由简牍连缀起来的文明交流脉络，从沙漠戈壁、齐鲁大地直抵长江流域，格外清晰。

挑战与思考：让古文字“活”起来

策展过程中最大的挑战，在于如何让这些用古老文字书写、内容专业艰深的简牍，与今天的观众产生连接。展览借鉴了现代博物馆教育的理念，进行了一系列尝试。

一是语言转换。要求所有说明文字必须进行“翻译”。不仅仅是文字释读，更是内容的现代语释和背景解说。例如，包山楚简的司法文书，除了展示原文和释文，还说明了“受期”“案卷”等司法环节；益阳兔子山楚简“事卒簿”，详细交代了其记载的内容和历史意义，以及展览中多个“最早”的提示语，为大众观展提供横向对比，等等。

二是体验营造。在展览开幕式及后续宣传中，由湖北省博物馆副馆长杨理胜扮演的睡虎地秦简主人——“喜”，与社教团队共同演绎“牍懂家书”情景剧，以极强的代入感拉近观众与文物的距离。此外，利用现代科技对“喜”的容貌进行的3D复原形象在展览中亮相，被观众亲切地称为“秦朝打工人”，引发了广泛的情感共鸣。

三是分众传播。在展览宣传中，以“一句话亮点”生动提炼文物特色，如睡虎地秦简《为吏之道》是“秦代公务员手册”、九店楚简《日书》是“楚人的今日运势App”等，让文物以更年轻的姿态走近观众。而展览在学术方面，则能为专家学者提供最新的出土简牍信息和详尽清晰的简牍图片，以及学界最新研究成果等。同时，湖北省博物馆同步出版了《睡虎地秦简普及本》等系列丛书，力图将深奥的简牍内容转化为大众读物。这些举措与展览本身形成了立体化的传播矩阵，让不同知识背景的观众都能找到理解简牍的入口。

（作者单位：湖北省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