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从一块化石到文化符号的旅程
寒冬岁晚,一年将尽。2025年的浙江自然博物院,有一件展品显得异常忙碌。它先于“浙江・福井恐龙大展”中惊艳亮相,继而现身上海自然博物馆“龙吟九州——中国恐龙大展”,更于同年7月首度走出国门,成为日本福井县立恐龙博物馆“兽脚类2025——从福井探索恐龙演化”特展中的焦点。它所到之处,无不引发公众与学界的共同瞩目,这便是在古生物领域引发持续关注的徐氏亚洲暴龙化石标本。然而,聚光灯下的光环并非偶然,其背后映射的是浙江自然博物院多年来持之以恒的战略路径:以坚实的学术研究为根基,以创新的科普转化为羽翼,双轨并行,驱动藏品从库房深处的静默标本,蝶变为连接科学、文化与公众的活力载体。
学术为基——奠定转化价值的科学磐石
任何成功的科普转化,其源头必然是严谨、扎实的科学研究。徐氏亚洲暴龙的故事,始于中国东南部地层中一次不经意的发现,并通过一系列规范、深入的科研工作,逐步揭开其作为暴龙类新属种的奥秘。
发现与抢救
中国江西省赣州地区广泛出露的白垩纪晚期地层,是探索恐龙时代末期生态系统的重要窗口。近十年来,伴随当地城市化进程的加速,大量基础建设工程如同掀开了尘封的历史书页,使埋藏地下的恐龙骨骼与成窝的蛋化石重见天日,其中以窃蛋龙类与长形蛋科化石最为丰富。这些发现为研究恐龙的繁殖行为与物种多样性提供了宝贵材料。
2017年,在赣州市沙河镇的一处建筑工地,工人们意外发现了恐龙化石,接到消息后,浙江自然博物院迅速启动展品征集手续,第一时间将化石安全运抵博物院实验室。这一过程不仅体现了机构敏锐的学术嗅觉,更展现了其应对突发性科学发现的组织与保护能力。
修理与准备:微观揭示与宏观保存的平衡艺术
实验室内的化石修理,是一场与时间、与脆弱遗存对话的精巧手术。标本初始仅暴露出左侧头骨前部几颗尖锐牙齿。随着修复工作的推进,一个复杂的埋藏状态呈现出来:头骨左后半部及下颌被尾椎和后肢骨骼所叠压。面对这一情况,科研团队面临着两难选择:若将叠压骨骼分离,可能获得更完整的头骨视图,但不可避免地会造成不可逆的物理损伤。在著名古生物学家徐星院士的建议下,团队采取了更为审慎的策略——转向清理头骨的右侧及背侧。幸运的是,这些区域保存得异常完整。由此,团队决定保留左侧原始的埋藏状态,这一决策不仅最大程度保护了化石的原始信息与完整性,也为后续研究保留了珍贵的标本证据。
为适应多角度研究与展示的需求,团队为化石设计了立体支撑系统:在头骨下方精心制作了由石膏和麻布构成的保护性“皮劳克”基座,下方构筑稳固的金属框架。这套定制化的保存与展示一体化方案,巧妙解决了脆弱化石在长期保存、学术研究及异地展览中面临的稳定与安全难题。
研究与命名:形态解剖与系统发育的深度解析
清理完成的化石为深入科学研究奠定了基础。浙江自然博物院的古生物研究团队对标本进行了高精度的形态学观察、测量与对比分析。研究聚焦于头骨独特的深吻型特征、牙齿形态,以及头后骨骼的解剖细节。通过将这些特征数据纳入包含全球主要暴龙类物种的形态矩阵,进行严格的支序系统学分析,研究人员得以在暴龙类的演化树中精准定位这一新发现的位置。
2024年,这项研究成果正式发表于国际知名学术期刊《科学报告》。论文中,研究者确立了一个暴龙科下的新属新种——徐氏亚洲暴龙。其属名“亚洲暴龙”彰显了其地理与分类归属,种名则献给中国著名古生物学家徐星院士,以表彰他在兽脚类恐龙研究领域的卓越贡献。至此,一块工地发现的化石,凭借坚实的科学证据,正式进入了古生物学的分类谱系。
特征与价值:填补空白的东南沿海暴龙记录
徐氏亚洲暴龙的正型标本保存了一个关节关联状态近乎完美的头骨、系列尾椎及部分后肢骨骼。其头骨全长约47.5厘米,属于典型的深吻型构造,即吻部在前后方向上相对短而高,这一形态与著名的霸王龙和特暴龙相似,暗示其可能具备强大的咬合力。骨骼组织学切片显示,该个体虽未达到完全成熟,但已度过快速生长期,属于亚成年阶段,其成年体长估计在3.5米至4米之间。
这一发现的科学价值意义深远。首先,它是中国东南沿海地区(江西赣州盆地)首次发现并确证的深吻型暴龙科恐龙,填补了该区域此类顶级捕食者化石记录的空白。其次,其生存时代为距今约7200万年至6600万年的白垩纪最晚期,与同一地区发现的、体型更大(可达9米)的长吻型暴龙类——虔州龙处于同一地质层位。这两种在头骨形态、身体体型上截然不同的暴龙类共存于同一生态系统,构成了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古生态学场景。研究推测,亚洲暴龙与虔州龙可能通过占据不同的生态位(例如,捕食不同大小的猎物或在不同的时间、空间活动),采用差异化的生存策略,从而减少了直接竞争,实现了协同共存。这一发现为理解白垩纪末期亚洲东部恐龙动物群的构成、生态位分化及演化适应提供了关键性实证。
科普转化——构建多维立体的传播矩阵
科研成果的价值,不仅体现在学术论文的发表,更在于将其转化为社会公众能够理解、感知并参与的知识财富。浙江自然博物院以徐氏亚洲暴龙为核心,构建了一个从数字化复原、实体展览到文创衍生的立体化科普转化矩阵。
数字重生:三维技术架起古今桥梁
在论文发表的同时,针对徐氏亚洲暴龙的数字化复原工程同步启动。科研团队首先对化石标本进行了高分辨率的三维表面扫描,获取了其精确的几何与纹理数据。随后,古生物学家与专业的科学复原艺术家展开深度协作。艺术家在科研人员的严格指导下,依据扫描数据,并参考近缘物种的解剖学知识,使用ZBrush等专业数字雕刻软件,逐步复原了肌肉附着、软组织轮廓乃至可能的皮肤纹理。这一过程不仅复原了亚洲暴龙头部的威严面貌,更进一步推演并完成了其全身的三维数字化科学复原。
数字模型成为一系列实体衍生品的源头。通过3D打印技术,博物院制作了与实物等大的头骨复原模型,以及三分之一比例的全身复原模型。这些模型细节精准、栩栩如生,极大地弥补了珍贵原标本不便频繁移动或触碰的缺陷。此外,利用高精度翻模技术制作的化石复制品,使得徐氏亚洲暴龙得以在多个场馆同时“现身”,极大拓展了其科普覆盖面。
展览叙事:从本地展厅到国际舞台
基于扎实的研究与生动的复原成果,浙江自然博物院精心策划了徐氏亚洲暴龙的展览之旅。2024年9月,该化石首秀于“浙江・福井恐龙大展”,以此庆祝浙江自然博物院与日本福井县立恐龙博物馆缔结姊妹馆二十周年,其独特的科学价值使其迅速成为展览亮点。
2025年,其展览足迹进一步拓展。5月,它亮相于上海自然博物馆的“龙吟九州——中国恐龙大展”,作为该展览中唯一的暴龙亚科真实化石标本,吸引了大量恐龙爱好者。同年7月,实现里程碑式的跨越——标本首次出境,参加日本福井县立恐龙博物馆的“兽脚类2025”特展。在开幕式上,浙江自然博物院院长与福井县知事共同剪彩,福井县立恐龙博物馆馆长特别指出亚洲暴龙“为展览增添了重要亮点”。这次出境展览超越了单纯的展品交流,成为中日两国在古生物研究与科学文化传播领域深化合作的象征,并促成了未来合作举办主题展览的共识。
与此同时,在杭州本院的“霸主重生——恐龙科学艺术复原展”中,徐氏亚洲暴龙的数字复原模型、3D打印模型与相关科学图解同步展出。由此,形成了“原始化石国际巡展、高仿模型国内联动、数字影像本地阐释”的多层次、跨地域的展览叙事网络,实现了“二国三地”的共振效应。
文创衍生:让科学之美融入日常生活
为了将徐氏亚洲暴龙的科学与文化价值延伸至博物馆围墙之外,浙江自然博物院积极探索文创开发路径。目前已推出以亚洲暴龙科学复原形象为主题的文化衫等产品。
更具创新性的是与“奇趣博物馆”合作,将徐氏亚洲暴龙与华南虎、白鳍豚、鹅掌楸等本院其他标志性自然遗产资源整合,共同构建了一套“金木水火土”五大自然守护精灵的原创IP体系,并以此为基础开发了手游。这一举措,实现了从实体标本到数字IP的创造性转化,让古老的生物以当代流行的数字娱乐形式与年轻一代对话。
此外,基于精确科学复原设计、精心制作的徐氏亚洲暴龙收藏级手办模型也已开发完成,即将投入市场。这些兼具科学严谨性与艺术美感的模型,让公众得以将一段凝练的史前史诗“握在手中”,满足了恐龙爱好者收藏、欣赏与学习的多重需求,真正让科学走进了日常生活。
模式总结与未来展望——构建可持续的藏品活化生态
徐氏亚洲暴龙从发现到普及的全过程,系统性地展示了浙江自然博物院“学术—科普—文创”三轮驱动的藏品活化模式。这一模式的成功,依赖于几个关键环节的紧密衔接:
可复制的核心经验
科研为本,价值先行:一切转化活动的基石是无可置疑的科学性。深入的形态学研究、准确的系统分类和富有启发的古生态学解读,为后续所有科普叙事和创意衍生提供了权威、可信的内容源泉。
技术赋能,多维呈现:积极采用三维扫描、数字建模、3D打印等现代技术,突破了珍贵化石原件的物理限制,创造了可供研究、展示、衍生的数字资产,极大丰富了科普传播的手段与感染力。
策展叙事,拓展影响:通过精心策划的国内巡展与国际交流,将单件标本的影响力从本地扩展到全国乃至世界,使其成为讲述中国故事、促进文化交流的科学使者,显著提升了机构的学术声誉与社会影响力。
文创开发,价值延伸:将科研成果转化为多元化的文创产品与IP内容,使博物馆文化融入社会美育与消费领域,在创造经济效益的同时,更实现了科学知识潜移默化的传播,挖掘了藏品资源的综合价值。
未来展望:迈向更深度的融合与共享
展望未来,这一转化模式拥有广阔的深化空间。随着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人工智能(AI)等技术的日益成熟,未来可构建沉浸式的“白垩纪赣州生态系统”虚拟体验,让公众身临其境地观察亚洲暴龙与虔州龙的生存世界。国际合作亦可从展品互换,迈向联合研究、数据共享、线上虚拟展览共建等更深入的层面,共同构建全球古生物数字资源与知识共享平台。
结语
徐氏亚洲暴龙的旅程,始于一次偶然的发现,成于一系列严谨的科学与创造性的转化。它不仅是恐龙家族谱系中新确认的一员,更是一个动态的、充满生命力的文化符号。浙江自然博物院通过这一完整案例证明,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核心使命——科学研究与科普展览并非割裂的两端,而是可以通过创新的理念与技术,融合成一条充满活力的价值链。这条价值链,让沉睡的化石“活”起来,“走”出去,“融”入当代生活,最终在公众心中播下科学好奇与文化自信的种子,为自然文化遗产的永续传承与创新利用,开辟了一条行之有效的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