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上裘家岭
——三味书屋塾师寿镜吾疑冢探幽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杨晔城

寿镜吾(1849—1930)是鲁迅的启蒙老师,三味书屋的主人。有关他的墓地位置一直未能确定。

一年前,我读到已故绍兴鲁迅纪念馆原副馆长、地方文史专家张能耿先生的《鲁迅亲友寻访录》中有记述:“寿镜吾死后葬上灶乡旗峰裘家岭的半山上,墓前立有石碑”。便开始实地探访。

2024年5月11日,我第一次到裘家岭。这里山峦叠翠,群峰逶迤,鸟语花香,宛如一幅生机勃勃的绿色画卷。

上灶乡旗峰裘家岭现属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平水镇四丰村。据《浙江通志·越文化专志》载,这里曾是越国都城之前“无余旧都”“嶕岘大城”,至今尚存古城门、点将台、跑马场、越国贵族墓群等遗址。因点将台北面的大山像一面挥动的大旗,故称“旗峰山”。

由于不知确切位置,我先从一座当地人叫长泥山的山脚攀登,雨后的山路泥泞遍布,沿途除发现几座零星的裘姓墓茔外,再往上无路可走,我只得折返。

下山后,我从村民处要到了村委副书记裘庚夫的电话。听说在找鲁迅恩师的坟,他当即表示支持并提醒我:“老早的事,年轻人不太会晓得,等天气好点时找几个年纪大些的村民,陪你一起上山。”

5月14日,我早早来到裘家岭。村里派了裘五三和裘长海两位村民同行。80岁的裘五三,手提柴刀,步履稳健;裘长海71岁,精气神足。一见面,裘五三就聊起裘家岭分起亚半山上有支寿家大石坟,“做得非常考究,一看就是有来头的大户人家,不是那种小老百姓的坟,被盗那年寿家还有人来过,听我爷爷说盗到半夜里。”

分起亚是旗峰裘家岭的分脉,山不大。沿着山脚一条水泥路蜿蜒而上,两边全是茂密的竹林和野树。“就从这里进吧。”没多久,裘五三在一个林口停了下来,用柴刀劈开一条野路,领大伙钻进密不透风的山林。“小时候放牛,累了就到好的坟堆旁坐下歇歇。寿家坟在本地算是最好的。这条路除了拗笋的人平时没有人走的。”裘五三边走边说。两位师傅一前一后夹着我披荆斩棘。

“到了!”在半山腰,一座双穴大坟惊现眼前。坟首朝东南,三面环山,形若簸箕。坟堆正面封土大半已经削落,坟基周围垒起的一块块大青石清晰可辨,两个石坑裸露在天穹下。四周长着一人多高的野竹,靠坟的左侧紧挨着一棵高大粗壮的连香树。据说这种树会开花,属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坟前有棵数米高的红枫,树身缠着手臂粗的野藤。没有墓碑,地上也没有方整的石板。现场最多的要数大大小小长满青苔的石头,有的叠放在坟前外围的坡上,有的散落在上坡途中的草丛里,有的石与石之间相互咬合。坟前大道地和石级路的轮廓还能识别出来。从石质看,是当地的东湖石。

寻遍坟地四周,没有发现有文字记录的墓碑。在附近山坡上先是发现了刻有大半个“神”字的残碑(阳刻)和刻有残存字体的破碑,再是发现了一块上面刻有一圈花纹和字符的残碑,埋在不远处山坡上一个完整的“寿界”界碑(阴刻)及几座界碑残碑,还有一些表面有斧凿痕迹的石板。

神碑又叫后土碑,祀山神用,一般立在墓侧。界碑有东南西北四块,相当于四至,坟地买下后就埋在周围。那块刻有花纹和字符的残碑,应是墓碑部分残体,上有阴刻文字的笔画,但无法完整辨认。

裘五三凭记忆画了张他小时候见过的这支坟的草图:墓的外围是用石头围起来的“双联”,墓前是横碑,两边是对称的石鼓、石狮,石鼓上面有花纹,侧立神碑,横碑前是石贡桌,还有开阔的道地,铺满大石板。

可以肯定的是,这是寿家一处规模不小的墓地。有“寿界”界碑,说明这块地是寿家花钱买过的。

为发现更有价值的线索,次日上午,我再次联系村委,商定后还是请两位裘师傅携工具上山。意外在坟前淤泥中发现两块残字碑,拼在一起竟是一个完整的“神”字。

我们对现场一一作了丈量。目测墓高约3米,从山脚到墓穴约150米,位置就在半山,坟道地面积约50平方米。这样的墓制规格,确是“做得非常考究”了。而要做这样大的坟,须提前几年筹备,这也佐证了当时寿家的实力。

按寿镜吾继配徐氏1915年过世算,寿坟应在之前修毕,其子寿洙邻考中朝元后1913年调任山东省盐运使,后改任北洋政府平政院首席书记官,1919年兼任国民外交协会干事,正是“当官在最高位上”。

就在我苦于墓碑没有找全时,一通电话又使事情出现转机。来电话的是村民蒋素娥,她开口就问:“寿家是否有人做过行长?”原来81岁的蒋素娥是现任寿家大坟所在山头的业主,听说村里在议论寿家大坟的事,就想起一件往事。那是寿坟被盗不久,时间大致在1967年前后,寿行长一早独自来找坟亲王阿招评理,当时她就在现场。“我听寿行长生气地讲‘年年管坟钿都拔侬咯,怎么还没看牢?’又说‘诺,忙了半夜里没啥花头吧’。我听王阿招辩解说自己是女流之辈,老公也没了,山地又归集体,也没办法去管了。后来寿行长就慢慢走了。我现在还记得伊很生气的样子。”蒋素娥说。

寿行长就是寿镜吾的长孙、曾任绍兴人民银行副行长的寿积明,代表寿家管理寿家台门房产。解放初期,又代表寿家将三味书屋捐赠给了政府,1968年去世。

得知这一情况,我通过村委联系到坟亲王阿招儿子、现年78岁的裘金富老人。裘金富当过村支书,20世纪60年代曾两次到过三味书屋寿家台门,“家里要我去的,大概在十七八岁时,一般清明前,告诉对方坟头的情况。寿行长人有点瘦长,也很客气,又泡茶又给糖果,临走时给我一块钱,比较正统。”裘金富回忆道。我请他指认随带的60年代寿积明的照片,裘金富说:“就是他!”裘金富介绍,当时做坟,先请风水先生踏看,然后找山的主人,讲妥价钱,所需山地才归坟主。“因老房子早年失火,坟契一类的旧东西已经没有了”。这些情况,我在蒋素娥处得到了证实。

听蒋素娥介绍寿积明到裘家岭时有多位村民在场,我又辗转找到现年81岁的裘月琴,她的回忆和蒋素娥讲的基本一致。翻出寿积明照片请她指认,她说:“就这样的相貌,不会错的。”

裘家岭上有座寿家大坟是不是寿师冢?我无法回答,只能在村民和寿氏在绍亲友中不断走访,核实寿坟墓制葬式、寿坟坟亲流变、寿坟周边贺墓以及寿师葬于阮港的传闻等诸多情况,交叉互证中寻找最近的答案,以解开心中的疑窦。

88岁的吴香珍老人是寿坟最早的坟亲。据她介绍,当时有75亩山地,太爷爷家的,“山两面都是我家的,后来分给了裘金富家,当时绍兴城里人死后埋葬在咱乡下”“寿家坟前有个‘高炮台’”。从吴香珍、王阿招、蒋素娥三代坟亲的口述中,我理清了寿家大石坟的来龙去脉。

关于寿坟在兰亭阮港说。我先到阮港桃源里老人较为集中的村医务室做了个现场调查,再上门访问92岁的茹阿金老人,他们均表示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当地有寿家大坟。几天后又赶到市区某养老院,寻访寿镜吾曾孙女寿纪钟。据她介绍,当时阮港有个绍漓铁路要造,她去迁过父母的坟,但不是寿镜吾的坟。寿纪钟的父母寿棣绩和周迪先后于1945年、1952年过世,20世纪60年代绍兴漓渚铁矿因运输需要投建绍漓铁路。由此可见,寿纪钟去迁的应该是寿棣绩和周迪夫妇的合葬墓,而不是寿镜吾的寿家大坟。传闻寿坟在兰亭阮港,推测是有人把当地鲁迅的祖坟当成了寿镜吾的。

通过寿氏亲友还联系到寿镜吾另一位曾孙女、现年97岁的寿纪瑜女士。据她回忆,先祖的坟在山上,她6岁时(1933年)随祖母回家,全家人曾去上坟。记得坐乌篷船走了好久,上山后看到坟前有一个石桌,上面摆供品。

听寿氏亲友们讲,寿镜吾去世时丧事很隆重,院里所有地方都用白幛罩上,坟修得很考究,但坟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因为寿镜吾老先生是个非常古板的人,也不好钱财。

关于张能耿的寿镜吾墓址说。我特意请教绍兴鲁迅纪念馆原馆长裘士雄先生,据他证实,当初绍兴侨办联系寿积明这批统战对象,并提供线索给纪念馆,张能耿到现场调查核实后记录成书。资料显示,寿积明是民革绍兴支部的创始党员,做过三届、四届副主席。

幽荡山水间,疑存后来人。2024年8月30日,我在裘云亭的陪同下再次登上裘家岭。95岁的裘云亭是四丰村的最长者。站在寿冢石阶上,他手指前方不远处,脱口而出:“那就是‘高炮台’的位置。”

恍惚间,耳边又响起“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的吟唱声;模糊处,一袭长衫,随风飘逸,慢慢淡入这群山中……

(作者单位:绍兴鲁迅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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