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考古工地的几位民工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何文竞

参加考古工作十几年来,和我打过交道,形形色色的民工超过千位,一直想写点文字记录一下他们的生活片段,苦于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故迟迟未能动笔。虽然他们做的都是些体力活,但如果没有他们的助力,以现有的考古从业人员数量无论如何也完不成每年全国数以千计的考古发掘项目。全面地展示这个群体几乎无处着手,思来想去只能是以点带面、以偏概全地介绍几位我印象深刻的民工。

蒯大姐 蒯大姐是我田野实习时印象极深刻的一位民工。之所以时隔多年还能记住她不是因为她这个少见的姓氏。当时她大概40来岁,年轻时在城里卖过衣服、开过餐馆,想必是不太成功,否则不会回到农村,跑到考古工地来做70元一天的零活。她接触过的人多,爱说爱笑,精明能干,皮肤黑红,和白白的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现在已不大能记得清她的长相,但每次回忆实习的那段日子,那一口大白牙和爽朗的笑声立刻就会在脑海中浮现。

有一次,不知道为了什么,蒯大姐跟一姓马的大爷“杠上了”,蒯大姐说她可以挑起两个男人,马大爷不信。于是两人打赌。蒯大姐找来工地两位最瘦的大爷,两位大爷当然是不愿意,但架不住所有人跟着起哄,便真的坐进了挑土的筐里。蒯大姐半蹲身子,两手各抓住一头筐上的绳子,用尽全力,只见扁担弯成月牙形,“嘭”的一声,绳子断了,两位大爷纹丝未动。马大爷说他赢了,蒯大姐说她没输,绳子不断她能挑起来。马大爷让再挑一次,蒯大姐也表示同意,但周围的人都不愿意借自家的筐给蒯大姐用。我在这个工地负责拍照,于是就有了这张照片(图1)。当年智能手机还不太普及,没办法传照片,我答应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送给他们,后来回到学校,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工地,希望他们能看到这张照片。

老钱 老钱在我们考古工地干活时大约60来岁,虽瘦小,但干活利落,不足之处是粗心。他年轻的时候开过拖拉机、会电焊、会修车,还做过木匠。工地有这么一个人在,能帮着解决很多问题。比如,手推车的胎爆了、轴承坏了、轮毂断了,他都能给换上、焊好。当然粗心也会给我带来一些麻烦,有一次给手铲开刃,打磨的飞屑溅到了他眼睛里,我便带他去医院洗眼睛;还有一次拉车,他步子跨得太大,后脚跟被车架划了一道口子,又带着去医院缝了几针……我们工地的创可贴一半是被他用掉的。

老钱不爱挖土、拉车,一次修理的活做完了,他跑过来跟我说:“看见工地里有很多废弃的三合板,想帮考古队做一批小板凳,让大家休息用。”我说可以。第二天他便从家带来斧、锯、锤子等,用两周时间做了30多个小板凳(图2)。大一点的板子,他又给做成了三个“大小高低各不同”的小桌子,我很开心他给我的考古队置办了一批“产业”。谁知每个民工都在自己坐的板凳下写了名字,工地结束时,小板凳全被他们带回家了。

我们工地买的木桩都是些松软的杂木,易断不说,上面到处是木刺,如果不小心即便戴着手套有时候也会被扎着。老钱便在工地附近收集树木移栽时被砍下的树枝,将这些各式各样的材料截成长约30厘米的小木棒,再把一头削尖,40根左右扎成一捆,一共做了十来捆。这批木桩我之后用了好几年。

“哑巴”阿姨 “哑巴”阿姨比一般农村妇女要白,微胖、穿得干干净净,看样子50岁左右,是和她姐姐一起来工地的,因为除了她姐,别人都很难明白她手势的确切含义。“哑巴”阿姨最大的特点是“话多”,休息的时候总能见到她跟姐姐还有周围的人不停地打着手势,姐姐不在的时候经常见她脸憋得通红,一边打手势,一边发出“哎哎”的声音,看得出真是急坏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表达欲望这么强的失声人士。

“哑巴”阿姨的丈夫是做核雕的,前些年生意还好,近几年不行了,因为做的人太多。她自己没事就手工编织帽子和围巾,成品放在朋友的店里卖,也接受具体要求花纹样式的订单(图3)。她经常戴着自己织的帽子,挺好看,我就给我母亲买了一顶暗红色的,回家试了一下,太大了,也不好意思再拿回来找她换,就搁在了家里。

这个工地做的时间比较长,前后一年多,快结束的时候,“哑巴”阿姨送了我一双鞋垫,我不记得告诉过民工我的鞋码,但这双绣了荷叶的鞋垫放在我大多数的鞋里都很合适。虽然这种鞋垫踩上去感觉太硬,实在不舒服,但还是很喜欢,因为我已有20年没垫过这种手工鞋垫了,记忆里还是小学一二年级时母亲做过。

印象深的民工还有很多,比如,有位给工地做饭的阿姨,独子在车祸中去世,留下一对儿女,大的7岁、小的5岁,考古队长在客厅给阿姨放了一张床,阿姨做饭顺带照顾孙子、孙女。女孩上小学了,一天老师布置作业,让家长讲一个小故事,第二天回学校复述。做饭阿姨没上过学,不会讲故事,于是队长给孩子讲了一个“小华盛顿与樱桃树”的故事。这位考古队长比我大三四岁,我管他叫“超哥”,他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之一。还有一位姓曹的大爷,刚从小学校长任上退下来,月退休金七千多元,孙子也上高中了,所以天天在家只是打打麻将,看看电视。老伴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对身体不好,“强迫”他到考古工地来干活(图4)。开始的几天曹校长还有点不适应,做了几个月之后,自己感觉身体状态确实好了很多,便跟着考古队做了一年多。

民工对我的称呼也很有意思。一开始做实习生的时候,管我叫“小伙子”“小何”。等我独立带考古队时叫我“何老师”“何经理”“何总”,这些都还可以接受;但叫“挖宝的头头”就有点不合适了,我纠正过几次,没用。更多的时候,民工叫男队长“老板”,看来是拿我们当包工头了。我们有位女领队,民工喊她“老板娘”,弄得我们男队长都不敢去女领队的工地学习交流。要不“老板”“老板娘”叫在一起多尴尬呢。

(作者单位:无锡市文物考古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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