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山石窟位于山东青州城区西南七里王家庄西，隋唐时期开凿，现有5座洞窟、1处摩崖造像群，大小佛像638尊，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中第1窟南壁造像龛，高90厘米、宽50厘米，计由三层组成，下层为人托转轮和二护法狮子二力士像；中层为一佛二僧二菩萨像；上层为二飞天扛托方塔。造像头部大多残毁，保存状况不理想。该龛雕凿时代在武周，龛主尹思贞。龛旁题记云：

“长安二年岁七月庚辰朔五日壬子，青州益县佛弟子尹思贞为亡过妻张氏及女待男，□施净财于驼山寺，敬造石一□像铺。上为金轮皇帝，下及师僧父母，□众子之炎埃，抂群生于捛□，亡者往生净土，□乐无穷，法界苍生，咸同斯福。”

清法伟堂光绪《益都县图志·金石志》载：“案：尹思贞见本书《官师志》（指任‘青州刺史’——笔者注）。”首次提出龛主为唐青州刺史尹思贞。山东省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编《山东省志·文物志》进一步考云：驼山第1窟题记中“以青州刺史尹思贞长安二年（702年）题记最有资料价值。《旧唐书》《新唐书》本传俱载：尹思贞，神龙初‘为青州刺史’。‘长安’为武则天年号，‘神龙’为中宗年号，题记证明尹思贞在武则天时即为青州刺史，可见两唐书之误。”夏征农主编《大辞海》（文物考古卷）予以信从：“青州刺史尹思贞在长安二年的题刻，甚为重要，因题刻证明了尹思贞在武则天时即为青州刺史。”另有学者视频讲座亦持相同见解。目前学界将驼山造像龛主和青州刺史视同一人，尚无异议。然经考证可知，两人实际上存在重名情况，此尹思贞非彼尹思贞，不可不辨。

首先，时间不符。尹思贞（640年至716年），唐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以明经入仕，累官工部尚书。新旧两《唐书》有传。尹氏一生刚正不阿，时人敬服。神龙初（705年）为青州刺史，出现“蚕一年四熟”罕见奇迹，黜陟使路敬潜“见茧叹曰：‘非善政所致，孰能至于此乎！’”史称“前后为十三州刺史，皆以清简为政，奏课连最。”谨按长安二年与神龙初，前后相距三年，彼时尹氏尚未到青州任刺史，如何能有造像？那么，会不会如论者所称“可见两唐书之误”呢？答曰：不可能。这有确切史实为证。史载尹思贞被贬青州是因违忤权臣武三思的缘故，时在神龙初。据《旧唐书》本传：“神龙初，为大理卿，时武三思擅权，御史大夫李承嘉附会之。雍州人韦月将上变，告三思谋逆，中宗大怒，命斩之。思贞以发生之月，固执奏以为不可行刑，竟有敕决杖配流岭南。三思令所司因此非法害之，思贞又固争之。”因尹思贞斥李承嘉：“将先除忠良以自恣耶？”“承嘉大怒，遂劾奏思贞，出为青州刺史。”唐杜佑《通典·刑七》、五代王溥《唐会要·臣下守法》皆系韦月将告发武三思谋逆、尹思贞谏止中宗斩韦氏事于“神龙元年正月。”而且武三思“擅权”确在“神龙初”，两《唐书·外戚传·武三思》载之甚明。又《新唐书·朱敬则传》记唐睿宗嗣位后曾称：“神龙以来，忠于本朝者，李多祚、王同晈、韦月将、燕钦融并褒复矣，尚有遗者耶？”“韦月将”名列其中，再证尹思贞“神龙”时到青州任刺史真实可靠。另由两《唐书》本传知：“长安中”尹氏仕履为“秋官侍郎、定州刺史、晋州刺史、司府少卿、加银青光禄大夫。”长安二年青州驼山造像时，他应任这些官职之一才是。神龙时则为“大理卿”“青州刺史。”睿宗立，历官“将作大匠”“封天水郡公”“御史大夫”“申王府长史”“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可以说多种文献言之凿凿，俱证神龙初尹思贞到青州任刺史为信史，并未早到长安中。此事来龙去脉和时间先后关系，十分明确，毫不含糊。所谓“可见两唐书之误”说法，当弃。驼山造像龛主非即青州刺史尹思贞，两人属于同时同姓同名。

其次，身份有异。驼山造像题记未署龛主官衔是一疑点。按第1窟除尹思贞题记外，另有长安二年“前羽林郎任玄览”造观世音菩萨题记；他窟如隋初韦操“大像主青州总管柱国平桑公”题记；近在咫尺的云门山唐开元十九年（731年）青州“益都县令唐照明”题记，无不亮明身份官职。驼山造像题记仅称“佛弟子”，佛像体量又小，表明龛主地位不高，尤其该龛偏处全窟南壁的靠边站规划方式，与尹思贞一州之尊的刺史身份形成鲜明反差。再者尹思贞若为青州刺史，则造像题记对其籍贯的表述便显不妥，当称“京兆长安”，而非“青州益县”。光绪《益都县图志·疆域志》指出：“益县”“乃‘益’下脱一‘都’字，非此时尚有‘益县’也。”甚是。这类镌刻漏字粗疏，多见诸民间造像题记。观其书法水平，亦无可称道处。

再次，唐代青州确有尹姓存在，而且信仰佛教。如光绪《益都县图志·金石志》收录“郭万通造像，在大尹庄三官庙，年月泐，疑是神龙元年。”又有“张□峰修佛堂记，在大尹庄，（后唐）清泰元年（934年）五月。”俱其证。经检《青州市地名志》得知，青州迄今仍有多个尹姓村落，如“大尹村”“尹家庄”“三官庙”“小尹村”等，有的至迟唐朝立村，有的相传明初得名。这便是武周青州驼山出现佛弟子尹思贞造像的客观基础。

最后，综合各方面情况来看，两尹思贞显系重名，不足为怪。按唐人取名“思贞”是一普遍现象，“贞”指“忠贞、坚贞”，为封建礼教推崇的道德观念。据《新唐书·尹愔传》载：唐朝居然还有一位“尹思贞”，秦州天水人，字季弱。历官国子大成、四门助教。年四十卒。他如《资治通鉴·唐纪》高宗朝有“通事舍人薛思贞。”《新唐书·孝友传》有“尉氏杨思贞。”《旧唐书·刑法志》睿宗朝有“左卫率府仓曹参军罗思贞。”《旧唐书·回纥传》记会昌三年（843年）“有特勤嗢没斯、阿历支、习勿啜三部”归降大唐，“三部首领皆赐姓李氏，及名思忠、思贞、思惠、思恩。”更有甚者，1979年与青州驼山相距100多公里的诸城龙兴寺遗址出土唐开元二十年（732年）《卢舍那放光碑》（现藏诸城博物馆），碑阴众多题名中清晰可见“温思贞”“管思贞”“王思贞”。一通碑刻竟然三人异姓重名，齐鲁大地真崇儒家气节也！笔者查见，《新唐书·宗室宰相传》记唐文宗问宰相们：“奈何致太平之难？”又意难平道：“我思贞观、开元时以视今日，即气拂吾膺。”看来，唐人取名“思贞”，盖还含有“思念”太宗皇帝李世民“贞观之治”的意蕴。以往论者对驼山第1窟南壁造像龛主尹思贞即唐青州刺史尹思贞深信不疑，未能虑及重名现象，遽断两《唐书》记载有误，实属片面，不能成立。

（作者单位：山东大学历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