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张北西北约15公里处，馒头营乡白城子村，元中都遗址所在。

“2025河北六大考古新发现”在不久前揭晓，元中都宫城西北部发掘取得最新收获：发掘区域发现浴场遗址，是蒙元四都中首次经考古发掘确认的元代皇家浴场。从已被大家熟知的元中都“工”字形中心大殿和作为大殿奠基埋设的阿拉伯数码幻方，到新发现的皇家浴场，元代皇家宫城的规划布局、建筑形制以及与宫廷生活息息相关的重要实物资料日渐丰富。

深耕30载 成果累累

元中都，1307年元武宗下诏创建于旺兀察都草原之上，1311年元仁宗敕令停建，明初以后未见有文献记载这一都城后续使用情况，遗址也长期湮灭……历史上这个都城所在地曾被称为“沙城”“白色的城”“北羊城”，现在当地人还会叫作“白城子”。700余年后，在2018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当天，元中都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开园，此后每年6月至9月，这里都是“暑期限量版探古学史好去处”。

“蒙元时期共建有四个都城，哈拉和林、上都、大都和中都。中都考古相对充分并且都城结构保存完整、时代明确、晚期破坏少，为研究元代都城布局提供了珍贵资料……”到访遗址公园的人们，或许曾见过远处有考古工作者在烈日下埋头发掘，有幸听过他们现场这样的讲述，并真切地感受到：这里的考古研究还会持续很长时间，一个个凸起的土丘，都是有待逐个探究的宝藏。

近30年来，元中都遗址的考古研究工作主要历经四个阶段。1998年至2003年，在国家文物局大力支持下，受河北省文物局委托，当时的河北省文物研究所会同张家口市文物管理处、张北县文物保管所组成联合考古队，对元中都遗址的宫城、皇城、外城进行了重点勘探，发掘面积共计18074.5平方米，证明元中都采用三重城墙相套都城规格，发掘发现三出阙形制的角台、“工”字形的一号中心大殿、石砌排水涵洞、简略式皇城南门等，出土了汉白玉螭首、牡丹龙纹角柱、宝装莲花柱础、龙纹琉璃瓦当滴水、屋脊琉璃走兽、阿拉伯数码幻方等大量重要文物，从考古学角度证实“白城子遗址”确为元代中都城，多项发掘成果填补了考古空白。这期间，元中都遗址入选“1999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01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十四五”时期全国150处大遗址之一。2012年，为配合张化公路改线对一号大殿西南角进行了发掘；2016年，对一号大殿北部及东部进行发掘，明确了东向轴线道路的准确位置。

2022年，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再度启动元中都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是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黄信。2003年刚毕业的他就参与了第一阶段元中都遗址考古发掘，19年后，他将和团队一起努力，更进一步明晰元中都的整体布局和功能分区。

“理想之城” 颇有文章

2025年端午前夕，午间的元中都遗址考古工作站，阳光灿烂、风还微凉。眼前是站里的一片“自留地”，黄信笑道，别看只是用来种些玉米棒子花花草草，这“三个圈儿”是按“理想之城”规制垒建的。何谓“理想之城”？记者和结束半日工作归来的队员们一起站在“城市考古价值”图文展板前，黄信指着《周礼·考工记》中的“理想之城”图纸和元中都布局推测图仔细对比，他说，元中都遗址就是蒙元都城考古、中国古代城市规划、中国古代都城研究的“理想之城”，大有文章。

确实“大有文章”，这“一座元中都，半部元朝史”的续篇，仍在不断以考古实证持续增加着厚度。2022年至2024年，考古队对一号大殿东北侧及宫城东向轴线的建筑基址进行了发掘，清理6处建筑基址。其中，基址11紧邻一号大殿，主殿坐北朝南，基址地基营造极为讲究，是宫城内仅次于一号大殿的重要礼制性建筑。在已完成的考古发掘中，都发现有龙、凤、鸟喙神兽等蹲兽。2025年5月底开启的新一轮发掘工作，区域为遗址宫城西北一隅，邻近西北角台。记者看到考古队员已经做好面积约10000平方米的围栏，他们推测在这个范围内，应该是一座比较重要的“院落”，这座“院落”里一旦发掘出佛教相关器物，那么就有可能是史料记载“车驾次中都，修佛事于昆冈殿”中提及的“昆冈殿（护法神殿）”。彼时发掘区内绿草黄花，俯首偶见琉璃瓦碎片散落于泥土之间，抬眼望，“院落”究竟为何？谜题尚待解开……

时间不觉到了2025年白露后，再来元中都遗址，宫城西北部发掘区已是另一番景象。去的路上，黄信就告诉记者：“目前看，跟预想的不一样……”心存疑问，怎么不一样呢？

雨后风冷，考古队员身着双层冲锋衣在发掘区忙着测量记录。“这处建筑组群是勘探发现的宫城西北部最大的，在东北角并没有对称建筑，比较特殊。”记者跟随队员脚步从建筑群正南开始边走边看，建筑群主体核心为基址50呈南北长方形，四周发现有配套设施并与北侧基址60相连。已发掘清理出的灰陶瓦、琉璃瓦等被分类摆放，便于之后还原和统计相应建材用量，对研究古代建筑有很大帮助。

“这一牌楼门址是元中都遗址启动考古发掘以来的首次发现，从条子瓦和鸱吻的大小推测，它只是一种仪仗式的门址，是这次比较重要的发现之一。”考古队员介绍。随后走踏道至月台，踏道外侧有两块花斑石质的望柱础，取材并非张家口本地所有，应是从太行山或燕山而来，可见元武宗当年对都城工程的重视。主殿地面以高等级工艺“细墁”铺就，在台基西侧出土两段保存较好的屋脊和一块墙体残块，根据砌筑特征可以确认为歇山顶的垂脊，建筑外墙刷红色墙皮。无论是下沉式的布局还是已发现的砖砌支撑柱和被熏黑的地面，都与中国的“罗马浴场”新疆昌吉唐朝墩古城浴场遗迹非常相似，“但是，目前尚未发现取水排水设施遗存来印证这一建筑群的性质功能，可以初步推断为‘浴室（场）’，或许还分热水区温水区桑拿房……”考古队员满怀期待地告诉记者。

风格融合 布局创新

2025年10月下旬，考古队野外作业已完成，一些待定的问题也随后逐步厘清。经研究确认，基址50与基址60（浴室主体）以及周边院落，整体组成了元中都宫城皇家浴场。之前存疑的取水排水设施均已找到。在基址60西北侧发现有一口取水井、西南部有一口渗水井。其中，取水井中上部井圈以玄武岩石块层层垒砌而成，平面呈圆形，底部井圈为木质，平面呈六边形，使用三层方木垒砌。井内堆积最底部有一层黄色淤沙，并有少量碎砖瓦，淤积层平面有明显水涡痕，这层高度与木质井圈高度基本一致，考古队推测木质井圈顶部应为元代水位线。

同时，浴室“加热设备”也被发现，建筑群西北角就是浴室的操作间。操作间内东部有一座“甲”字形灶坑，由东侧的长方形落灰坑和西侧的正方形操作坑组成。从考古队员绘制的图纸中可以看到基址60（浴室主体）建筑主体结构是个镜像“L”形，像极了俄罗斯方块游戏里的一个图块，这个“L”形建筑南北长11米至12.1米，东西长11.1米至14.3米，分为西北部操作区和东南部加热区。依据砖砌支撑柱的结构差异，加热区又可划分出三间大小相同的方形浴室，每间浴室底部都有9个方形支撑柱。

虽然有过一些拼图联想，但当记者看到浴场整体建筑复原图时，还是感到惊讶——浴场遗址前半部以高等级中式大殿作为门厅，后半部采用中亚、西亚流行的挑空式地板结构浴室，二者直接相连，展现了中西方古代建筑文化的融合创新。

考古队员向记者具体介绍，这次发掘遗迹可分为早晚两期，一为1307年至1329年作为都城及行宫使用时期；二为1330年至1358年元代皇帝不再停驻，有新居民入住利用并新建房屋时期。基址50和基址60两座直接连通的建筑为同期建成，基址60的南墙与基址50的北墙为共用。基址50月台南、东、西三面出踏道及砖铺道路，并在每个方向各设置一处牌楼门址，但周边未发现建造砖砌围墙的迹象。基址50建筑倒塌堆积主要散布于主殿台基周围，东西两侧各出土1件鸱吻，台基四个拐角均出土兽头、套兽，在西踏道南侧同样出土蹲兽、兽头和套兽，尺寸偏小，应为抱厦瓦作。黄信还提到，在此次发掘区出土的遗物中，有件“至大三年”墨书碗底残片，这一纪年表明浴场建造准确年代即为1310年，次年正月元武宗驾崩，随后便罢城中都。因此，浴场的“皇家”二字经此次考古发掘确认，无可争议。另外，此次发掘还出土了刻有藏文咒语的花斑石构件，这是继2023年收获的又一块“佛殿”相关遗物，大概率应属于元中都内某个建筑，文献记载与遗物的渐次出现，让“发现‘佛殿’”依然列在考古队的愿望清单上。

回顾2022年至2025年，元中都遗址考古发掘基本明晰了元中都宫城东半部几处重要建筑，包括基址的数量、规模、营造制度。先后确认了酒坊、礼制建筑和浴场的主体建筑，为元中都宫城内各建筑功能分区研究提供了新资料。2026年至2030年元中都遗址的考古计划安排已敲定，今年的“小目标”定在了遗址东南角基址21、22，推测很可能有庖室遗迹，待这一区域发掘完成后，遗址东半部大型建筑样貌将更完整地呈现出来。黄信说：“虽然宫城内建筑为中轴对称，但每一处建筑的用途并非对称相同，今后还将对西部主要建筑进行选择性发掘研究，明确各处的功能分区，使得元中都的规划思想、理念愈发清晰明朗。”

“细草和烟展翠茵，杂花匀簇道傍春。”元代《中都道中》诗文美妙，今夏，如再沿“纳钵西路”北上，旺兀察都之地风景又会如何，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