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自古便与中华文明深度交融,位列六畜之首,是征战疆场的铁骑、联通四方的驿使、礼序规制的象征,更承载着开拓进取、坚韧勇毅、志在千里的精神内核,成为刻入民族血脉的文化符号。在西南滇地,这片兼具中原底蕴与边疆特色的土地上,马不仅是推动历史发展的实用载体,更是多元文化交融的重要纽带。
昆明市博物馆馆藏的十件马题材文物,跨越东汉、大理国、明代三个历史时期,以陶、瓷为主要材质,囊括塑、雕、模印、彩绘、堆贴等诸多工艺,从官方礼制到民间生活,从实用器物到宗教载体,全方位、多角度地呈现了滇地马文化的发展脉络与地域特色。值此丙午马年,循着这十件文物的印记,回溯滇地马文化的千年传承,既是对生肖文化的致敬,更是对西南边疆历史与文化的探寻。
东汉陶马首:
汉风入滇的开篇物证
在滇地马文化的文物序列中,东汉陶马首具有重要地位。这件高26.3厘米的泥质陶塑(图1),出土于昆明呈贡小古城偏坡地,现藏于昆明市博物馆,是东汉时期中原文化与滇地本土文化交融的珍贵实物见证。东汉时期,中央王朝对西南边疆的经略不断深化,滇地与中原的政治、经济、文化交流日益频繁,中原的制陶技艺、审美理念随之传入,为滇地本土文化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陶马首选材考究、陶土细腻无杂、烧制火候适中、胎体坚实规整,尽显中原汉式制陶工艺的严谨与精湛。其造型刻画兼具写实与写意之美,马耳竖立挺拔,线条利落,尽显骏马的机敏;双目凸起有神、目光炯炯,勾勒出骏马的灵动;马口微张露齿、唇角线条自然,仿佛能听见骏马的嘶鸣;颈部中空设计,既减轻了胎体重量,又让整体造型更显轻盈,暗藏工匠的巧思。值得注意的是,这件陶马首并非对中原陶马造型的简单复刻,而是融入了滇地本土的审美特色。滇地工匠在借鉴中原技艺的基础上,结合对本地马种的观察,适当夸张了马的眼部与耳部造型,让骏马的机敏与矫健更具视觉冲击力,这种“融汉入滇”的艺术表达,印证了东汉时期滇地与中原的工艺互通与审美融合。
大理国五佛十二生肖火葬罐:
生肖与佛教的交融印记
跨越汉晋至唐宋,滇地进入大理国时期,这一阶段的滇地文化兼具中原文化、佛教文化与本土民族文化特色,多元交融成为鲜明特征,大理国五佛十二生肖火葬罐便是这一特征的典型代表。这件高32.6厘米的泥质黑陶火葬罐(图2),出土于昆明拓东路原古幢公园附近工地,现藏于昆明市博物馆,罐身以堆贴、浮雕为主要工艺,将五尊佛像与十二生肖形象完美融合,其中马生肖形象形神兼备,成为大理国时期滇地马文化的独特印记。
大理国时期,佛教盛行,成为主流宗教信仰,同时中原的十二生肖文化早已传入滇地,与本土丧葬文化深度结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宗教丧葬体系。这件火葬罐便是这一体系的实物载体:罐身肩部与腹部堆贴浮雕状的五尊佛像,造型端庄肃穆,工艺精湛,尽显大理国时期佛教造像的艺术水平;佛像旁错落分布着十二生肖浮雕,马生肖昂首扬蹄,身形矫健,线条流畅,与其他生肖形象相得益彰,既保持了自身的独立性,又与整体纹饰融为一体。马生肖与佛像共生共存的布局,打破了马文化原有的实用属性,赋予其新的精神内涵。
从工艺角度看,这件火葬罐采用泥质黑陶为胎,胎体厚重坚实,堆贴、浮雕工艺娴熟,佛像与生肖形象的立体感极强,刻画细腻精准,既体现了大理国时期滇地高超的制陶工艺水平,又融合了佛教造像的艺术特征,将工艺与文化完美结合。
明代武士牵马陶俑群:
礼制与军威的具象表达
步入明代,中央王朝对西南边疆的统治进一步加强,中原的礼制文化、军事制度深度渗透滇地,马作为军事征战与礼仪仪仗的核心载体,其文化内涵得到进一步拓展,明代武士牵马陶俑群便是这一时期滇地马文化的集中体现。这套陶俑群共六件(图3至图8),均为昆明市博物馆馆藏,出土于昆明地区明代墓葬,规格各异(高度分别为25.7厘米、23厘米、22厘米、21.2厘米、21.6厘米、24厘米),以泥质陶为胎,部分保留红、绿彩饰,采用模制与手工雕刻相结合的工艺,武士与骏马的形象栩栩如生,尽显明代滇地的军事与礼仪规制。
明代是滇地军事防御体系逐步完善的重要时期,西南边疆作为国防重地,驻军众多,军事文化成为当时滇地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中原的仪仗礼制文化也深入滇地,成为社会等级与秩序的重要体现,武士牵马陶俑群便是军事文化与礼制文化融合的产物。这套陶俑群虽规格各异,细节略有不同,但整体造型风格高度统一:武士均体格健硕,身姿挺拔,面部表情威严,或怒目圆睁,或肃穆沉静,尽显军人的刚毅;服饰细节刻画精准,衣袂线条流畅,部分陶俑保留着清晰的衣纹褶皱,尽显工匠的细致;动作皆围绕骏马展开,或左手牵缰、右手握拳,或左手牵马、右手护腹,牵马的动作自然写实,人与马的互动感极强。
与之相配的骏马,均身形挺拔壮硕,四肢稳健,昂首挺胸,尽显骏马的雄健与威武;部分骏马的鬃毛、马尾刻画细致,马尾或呈“S”形略施红彩,或上扬,或自然下垂,或因岁月侵蚀略有残缺,但仍难掩其神韵;部分陶俑与骏马均踏于长方形踏板之上,更添仪仗的庄重与规整。值得一提的是,这套陶俑群的彩饰工艺极具特色,部分陶俑与骏马保留着红、绿彩饰,虽历经岁月洗礼,色彩略有斑驳,但仍能窥见明代滇地彩饰工艺的高超水平,红彩鲜艳,绿彩温润,与陶胎的质朴相互映衬,让整体造型更具层次感与视觉冲击力。
六件武士牵马陶俑,虽各有侧重,却形成一个有机整体,既展现了明代滇地的军事风貌——骏马是征战的重要工具,武士与骏马的组合彰显着边疆的军威与防御力量;又体现了明代的仪仗礼制——规格统一、造型庄重的陶俑群,是社会等级与礼仪秩序的具象表达。
明红彩陶马与青花十二生肖盖罐:
民间与瓷绘的双重延伸
如果说明代武士牵马陶俑群彰显的是滇地马文化的官方属性,那么明红彩陶马则让马文化回归民间,勾勒出明代滇地民间马文化的世俗生活图景。这件长18.6厘米、高11.9厘米的红彩陶马(图9),为昆明市博物馆馆藏,出土于昆明地区明代民间墓葬,以泥质红陶为胎,施红、黑彩饰,采用手工捏塑为主的工艺,造型质朴生动,尽显明代滇地民间审美特色。明代滇地,马不仅是官方的军事工具与仪仗载体,更是民间生产生活的重要伙伴,作为交通代步、农业生产、货物运输的重要工具,马深入民间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民间百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红彩陶马呈卧姿,双目圆凸、口微张,仿佛正在休憩;双耳竖立,头略右倾,尽显骏马的机敏;四足蜷曲于身体下方,身形圆润,线条自然,贴近民间马种的真实形态;背部刻有简单的直线条作装饰,没有繁复的纹饰,却让整体造型更具层次感;器身施红、黑彩饰,色彩略有不均,红彩浓郁,黑彩简洁,彩饰的手法随意自然,尽显民间工艺的质朴与灵动。这件红彩陶马印证了马在明代滇地民间生产生活中的重要地位,让滇地马文化从官方的礼制与军威走向民间的世俗生活,丰富了滇地马文化的表现形式与内涵。
明代是中国青花陶瓷发展的鼎盛时期,中原的青花工艺成熟精湛,通过商贸往来、文化交流传入滇地,与滇地本土的陶瓷工艺、装饰审美深度融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滇地青花陶瓷艺术。在明代滇地马文化的文物序列中,明青花十二生肖盖罐以陶瓷为载体,将青花工艺与生肖文化完美融合,成为滇地马文化与中原陶瓷文化交流融合的全新篇章。这件通高38厘米的青花盖罐(图10),现藏于昆明市博物馆,以瓷为胎,青花为饰,尽显明代滇地陶瓷艺术的水平。盖罐整体造型端庄规整,器型饱满,盖与身契合紧密,尽显制瓷工艺严谨;青花发色温润、浓淡相宜,线条流畅精准,八卦纹刻画简洁规整,尽显青花工艺的精湛;罐身肩腹与下腹堆贴模印十二生肖纹,马生肖昂首挺立,身形矫健,与其他生肖形象相得益彰,成为纹饰的重要组成部分。青花八卦纹与模印十二生肖纹的组合,既承袭了中原的青花工艺、生肖文化与道教文化,又融入了滇地本土的装饰审美,将中原文化的精髓与滇地文化的特色完美结合。
十件马文物,千年滇地情。千余年来,马文化在滇地不断传承、丰富与发展,早已融入滇地的山水与文脉,成为我国西南边疆文化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在2026丙午马年的崭新起点,昆明市博物馆馆藏的这十件滇地马题材文物,如同跨越千年的文化信使,承载着滇地人民的精神追求,串联起滇地马文化的发展脉络,见证着西南边疆与中原的文化交融。
(作者单位:昆明市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