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97年,怀抱周公之志的孔子离开鲁国,率诸弟子踏上弘道之行。十四年的颠沛,风雨不断,弦歌不绝。他们游走于卫、曹、宋、郑、陈、蔡、楚诸国,广播“仁”“礼”。这场理想主义者的远征,被后人称为“周游列国”。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孔子游走于理想与现实之间,因道不同而不得重用,但中原厚土滋养了他宏大的抱负,乱世烽烟淬炼了他中庸的思想,金戈铁马见证了他仁政的宣言,其思想体系也在实践与教学相长中日臻完善。这段历程,不仅是一次思想的远行,更是一条道路的开辟、一种价值的构建、一种文明的塑造。
两千五百多年后,在孔子当年驻足最久、行迹最密的中原大地上,河南博物院联合孔子博物馆、济宁市博物馆共同策划举办“弘道之行——孔子周游列国”展览。展览汇聚全国28家文博单位的197件(组)珍贵文物,旨在通过丰富的孔子文物,结合孔子周游列国核心区域遗留的丰富文化遗迹和历史文物,辅以故事性的表述,追溯孔子周游列国的文化壮举,阐述儒家思想的人文内核。展览清晰勾勒出孔子从求学、从政,到周游列国推行其仁政主张,再到归鲁著书传其大道的生命轨迹,引领观众在历史的回望中,亲历风雨、困厄与坚守交织的文化旅程,体悟孔子行道不辍、弘毅致远的精神境界,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缘起:我们为何开启这场对话
本次展览的策划,植根于双重文化使命。其一,是“两个结合”的时代召唤。孔子思想中“仁道”“和谐”“弘毅”等核心价值,与当代社会治理、个人修养、民族精神有着深刻的呼应。以文物为媒,以展览为桥,旨在让古老智慧成为涵养时代精神的文化资源。其二,是公众“精神内需”的持续增长。观众走进博物馆,不再满足于“看宝物”,更期待“读思想”“触情感”“悟人生”,孔子践行的“弘毅”精神正是这个时代亟须的精神力量。
文化使命呼唤行动,时代契机则提供舞台。2024年6月,河南省文化和旅游厅与山东省文化和旅游厅正式签署“豫见齐鲁 山河有约”鲁豫两省深化文旅交流合作框架协议,两省战略协作从经济领域向文化领域持续延伸,为跨区域文博合作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政策支撑与合作土壤。与此同时,河南文旅正系统构建涵盖孔子周游列国、中原大遗址、四大古都等15个主题的旅游产品体系,致力于让游客体验一个“传统与现代交织、厚重与潮流共生”的新河南,孔子周游列国主题展览正是这一战略布局中具有标杆意义的文化项目。
中原大地星罗棋布的孔子圣迹与列国考古文物资源,为本次展览的举办提供了最坚实的保障。周游列国的核心舞台大部分在河南境内,卫辉市孔子击磬处,记载着孔子在卫国的弦歌不辍;长垣市蘧伯玉故居,见证孔子与这位卫国贤大夫的君子之交;兰考县请见书院,传诵着孔子与仪封人的著名对话;商丘还乡祠与文雅台,铭记着孔子还乡祭祖、习礼大树下的往事;新郑子产墓,孔子曾为之涕泣;上蔡厄台旧址,是“陈蔡绝粮”的历史坐标;多处子路问津处,更凝结着孔子师徒的迷茫与坚守……配合辉县琉璃阁甲乙墓、淇县宋庄东周墓地、新郑郑韩故城、上蔡郭庄楚墓、信阳长台关等遗址出土的孔子同时期列国风物,一个以河南为舞台、以孔子周游列国为主线的剧本已然呈现,布景与道具悄然齐备。
构建:我们如何策划这场对话
跨省联动、馆际协作是本次展览构建叙事体系与展品谱系的基石。河南博物院与孔子博物馆、济宁市博物馆秉持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品牌共建的原则,达成联合办展共识,将孔子博物馆所藏的“商周十供”、明代彩绘孔子圣迹图、三圣像等,以及济宁市博物馆珍藏的成套东周礼制用器等核心文物纳入展品体系。跨区域文博资源的系统整合,使本次展览得以突破单一馆藏局限,真实再现孔子周游列国横跨鲁豫两省的历史格局。
展览的影响力有赖于展前展后持续深入的公众沟通与知识普及。在开展前,面向公众推出“中原国学讲堂”之“弘道之行 寻迹孔子”系列讲座,以高屋建瓴的学术视野与深入浅出的公众表达,将专业儒学研究成果转化为公众易于理解、乐于接受的文化资源,为展览营造了浓厚的文化期待氛围。与此同时,与河南广播电视台携手策划纪录片《跟着孔子 行走中国》,以影像语言重走孔子周游之路,让周游事件重现于当代观众视野。
策展人自身的田野考察与认知,是展览获得历史温度与情感共鸣的关键来源。为获取孔子周游遗迹的环境风貌、现状影像及沿线博物馆所藏相关文物等第一手资料,策展团队踏上“重走孔子路”的旅程,将“文本研究”跃升为“身体认知”。地图上的周游路线化为脚下真实的里程与眼前流转的风物,策展人对孔子“行道不辍”的理解从道德赞颂升华为发自内心的敬意。行旅中所采集的民间记忆与地域阐释亦为展览注入了多元的叙事视角。策展人先于观众完成与历史的对话,观众方能在展厅中与历史真诚相遇,让古老智慧与当代心灵跨越千年,彼此回响。
编织:我们如何进行这场对话
展览以序厅与“问道—弘道—承道”三大篇章为主体架构,系统梳理孔子周游列国的历史背景、艰辛历程与深远影响,深入阐释其仁道、和谐等核心理念。如何超越传统历史文物展的框架,使孔子的弘道之行在当代观众心中激起回响?我们的答案是将展览从“陈列”升级为“对话”。对话的前提是平等,基础是共情,目的是理解而非说教。为此,展览通过叙事框架、展品组合策略、空间与体验设计的三维重构,让文物成为思想的媒介,使观众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圣贤之路的同行者。
序厅以“时空坐标系”为统领,奠定展览宏阔基调。开篇形象片“大道之行”以高度凝练的抽象镜头语言勾勒孔子思想“循礼求仁、天下大同”的精神内核,呈现其行过山水、跨越时空的文化足迹,最终落笔于道贯古今、德润华夏的永恒回响。横向展开的“群星璀璨”图轴以全球视野,将孔子思想放置于人类文明发展的“轴心时代”。纵向铺陈的“仲尼春秋”图表展示孔子的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的碰撞。两条轴线交汇为一驾马车,承载着孔子周游十四年最核心的交通工具的意象。将抽象的“弘道”具象化为可感的旅程。思想广度、人生深度、周游事件三者交织、一横一纵一点,序厅由此构建起一个立体丰满且具有世界意义的孔子形象。观众步入其中可以人类文明的尺度理解孔子,以历史变迁的逻辑走近孔子,更将以同行者的身份追随孔子。
第一部分“问道—理想与现实”,阐述孔子为何踏上弘道之路。此部分采用双线交织的叙事框架:明线是时代的裂变,展现春秋末期“礼崩乐坏”的社会现实,从“天下共主”到“陪臣执国命”的权力下移过程,为孔子的出场铺垫历史背景,解释其为何问道。暗线是个体的求索,讲述孔子从“俎豆礼容”的童年兴趣,到“问礼老子”的博采众长,再到“隳三都”的政治实践,勾勒孔子成长轨迹,展现其如何问道。两条叙事线索自然引出核心冲突,即个人恢复周礼的“理想”与社会权力下移的“现实”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最终以“因膰去鲁”为结局,为第二部分的周游埋下伏笔。第一部分由此完成其叙事,呈现了一个剧变的时代、一位求索的哲人、一次无奈的抉择。
第一部分在展品组合上注重物史互证,见微知著。用系列实物实证礼崩乐坏:铜觚折射出“君不君、臣不臣”的社会乱象,孔子遂有“觚不觚,觚哉!觚哉!”之叹;“王子午”铜鼎的主人王子午为楚庄王之子、楚康王令尹,按周制当用五鼎,却僭越列七鼎;“陈喜”铜壶铭文载陈喜(即田乞)执掌国政。公元前481年,田恒弑齐简公,孔子请讨未果。田氏代齐,为礼崩乐坏之政治典型。注重孔子形象的塑造:用系列孔子像(行教像、燕居像、司寇像、孔子铜造像)展现不同视角下的孔子;用“陬”铭铜钺引出孔子父亲任职过的陬邑,连接孔子的家族背景与士的出身。用文物引出关键事件:“弗敏父”铜鼎铭文中“弗”即“费”,费是季氏的私邑,隳三都由此引出。圣迹图女乐文马、因膰去鲁与璧、环、瑗、玦一类被赋予“召还”或“决绝”寓意的玉器组合展示,生动诠释了孔子去鲁时的复杂心境。
在空间与体验设计上,第一部分整体色调沉稳、厚重,契合春秋时代的古朴与沉思感。展览打破单一维度的静态陈列,融合多种展示手法,创造丰富的观展体验。多媒体动画“孔子时期的天下”“孔子问礼老子”以动态影像铺陈时代背景与思想对话;创作画“季氏八佾舞于庭”与恪守周礼的薛国国君七鼎六簋并列对置,以视觉冲突直陈“礼崩乐坏”的核心矛盾。该部分的尾声处设置有翻翻板,展示“某郑国人眼中的孔子?”“弟子眼中的孔子?”“汉代人眼中的孔子?”并留下开放追问“你眼中的孔子?”。展览不试图给出关于孔子的“标准答案”,而是通过多视角的叙事编排与留白式的空间设计邀请观众自主思考。
第二部分“弘道—礼行中原”,以孔子周游卫、曹、宋、郑、陈、楚(含故蔡地)等国经历为主线,通过“去鲁适卫”“取道曹国”“微服过宋”“郑郭遗立”“在陈思归”“负函观楚”六个单元全景式呈现那段波澜壮阔的旅程。在叙事上注重从“旅程”到“心路”的转化,从“去鲁适卫”的热忱弘道,到“取道曹国”的颠沛流离;从“微服过宋”的险象环生,到“郑郭遗立”的怅然若失;从“在陈思归”的知命豁达,到“负函观楚”的思想碰撞,以及孔子心境从“如有用我者”的期许,到“累累若丧家之狗”的困顿,最终升华为“君子固穷”的从容。观众化身同行者,追随孔子走遍中原列国,在困境与抉择中,理解“人能弘道”的坚韧与伟大。正是在这风雨兼程的十四年里,儒家思想得以淬炼与完善,“仁”与“礼”的种子从此深植中原,周游列国也从一场漂泊之旅,升华为塑造中华文化核心基因的精神长征。
第二部分在展品组合策略上注重透物见人,让文物成为历史现场的见证者。以圣迹图串联叙事,实现文物、图像与文献的三重互证:一系列圣迹图再现“宋人伐木”“在陈绝粮”等经典场景,以图像语言勾连孔子周游路线,同时展示《论语》《左传》等相关章节摘录,使典籍记载与图像叙事彼此印证。以各诸侯国典型器物构建孔子周游的文化地理版图:通过“曹公”铜簠、“曹公”铜盘、“宋公栾”铜簠、“宋眉父”铜鬲、“陈侯”铜壶、“蔡加子”铜提链壶等一系列带国别铭文的青铜器,以及玉器、漆器、象牙器、原始瓷、简牍等多元文物直观地展现孔子所经之地的风貌。将文物场景化,重现周游途中的经典历史瞬间:石圭盟书实证春秋盟誓制度之完备,亦呼应孔子于蒲地遭遇“要盟”时“要盟不信”的从容智慧;“养子伯受”铜铎印证仪封人“天将以夫子为木铎”的著名赞语;“楚王孙朝”铜簠系令尹子西家族所铸器物,将反对孔子入楚的子西还原为有器可依、有铭可考的历史个体。在上述组合策略下,文物不仅仅是历史的旁白者,而是将孔子周游列国从“历史叙述”还原为“历史现场”。
在空间与体验设计上,第二部分致力于营造“在路上”的沉浸感。入口处设置“周游列国路线动态演示”作为本部分的总导览,渐进呈现孔子师徒的行迹轨迹。各单元的流线设计刻意避免平直通达,以曲折回环对应周游路途的坎坷,每单元地面投射国别标识灯光,观众行经其间,国界更迭一目了然,脚下之路与孔子当年车辙形成空间呼应。触摸屏“孔子的关系网”以可视化方式呈现孔子一路所遇之君、臣、友、徒、敌,为孔子编织有血有肉的社会网络。特别创作的《孔子周游列国历险记》漫画,更以童趣视角拉近年轻观众与千年历史的距离,实现分众化的传播目的。
第三部分“承道—弦歌万古”,将视野从列国之路延伸至千年文脉,分“道之大成”与“万世师表”两个单元,展现孔子归鲁后专注于传道、授业,通过删述六经、整理文献,保存了华夏文明的元典,更在其中融入了“仁”的核心、“礼”的规范、“义”的担当与“和”的追求的集大成之功及其思想在后世被传承、诠释与光大的历程,从此,儒家思想超越时代,成为贯穿中华文明的精神河流。此部分引领观众化身传承者,聆听穿越千年的智慧回响,感悟“道不远人”的永恒生命力与文化自信。
第三部分在展品的诠释上注重思想视觉转译。以欹器诠释“中庸”,将孔子“过犹不及”的哲学思想转化为最直观的器物;以王杖十简与鸠杖首诠释“孝道”,将儒家核心伦理与汉代尊老养老的国家制度建立直接关联;以七璜组玉佩诠释“君子比德于玉”的人格理想,给抽象的道德追求赋予具象的物质载体;以孔子弟子像、三圣图构建“道统”,通过历代艺术珍品,视觉化呈现儒家道统的传承谱系。
“承道”部分的空间与体验设计归于文化圣殿的庄严神圣。空间开阔,色调沉稳典雅,展品疏朗有致,将观众从颠沛的征途引入文明圣殿的中央。展览将后人对孔子的评价以艺术化形式呈现于墙面之上,引导观众驻足品读。展厅终端的“维以永怀”空间以各地孔庙匾额为矩阵构成一道庄严深邃的长廊,观众穿行其间恍若步入历代尊孔的时空隧道,让每一位离场者带着属于自己的敬意与感悟,完成这场跨越千年的精神朝圣。
“弘道之行——孔子周游列国”展览以圣迹之重光绘就孔子周游的历史图卷,以多元视角还原立体的先师形象,以跨域集结再现春秋列国的文化气象,以透物见人完成思想的可视转译,以古今对话激活儒学的当代价值,以分众解读回应不同观众的认知需求。展览从“陈列”走向“对话”,观众也从“旁观者”成为“同行人”。两千五百年前,孔子为践行理想奔走列国;两千五百年后,我们仍在循其步履,以展览为媒,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接力。弘道之行,未竟于春秋,亦不止于此刻。
(作者单位:河南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