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夜晚,湖南永州祁阳市。迎着江面吹来的冷风,湘江之滨的浯溪摩崖石刻前正在举办首届“非遗千灯会”。
当喧嚣与欢笑声退散,顺着江风抬头望去,临江而起的怪石嶙峋间,505方摩崖石刻静静地矗立在寒风中。对于游客而言,这里是祈福赏灯的新春胜景,但对于浯溪摩崖石刻的“守石人”来说,这些刻在悬崖峭壁上的文字,却是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浯溪摩崖石刻的保护,是一个让人头疼的世界级难题。”浯溪文物管理处党委书记、主任刘勇坦言。
浯溪摩崖石刻是我国南方现存最大的露天摩崖石刻群。唐代诗人元结撰文、大书法家颜真卿大字正书的《大唐中兴颂》便摹刻于此,因“文绝、字绝、石绝”被誉为“摩崖三绝”。然而,“露天”二字,却成了文保工作开展的一大阻力。
“西安碑林的大部分石刻都在室内,可以用玻璃罩封起来。我们的石刻全在山上,崖壁不平,到处都是曲面。如果硬要加固封罩,就得在山体岩石上打孔定位,这不仅破坏了自然景观,对山体岩石本身也是一种不可逆的破坏。”刘勇无奈地表示。
浯溪的石头多为石灰岩,天生怕水。湘南地区多雨,长年累月的酸雨侵蚀、水流冲刷和风化作用,正一点点抹去先人们留下的痕迹。
“很多当地老乡,二三十年前看到这些石刻,觉得字迹非常清晰;现在回老家再看,发现很多字已经模糊难辨了。”刘勇感慨道,“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石刻会变得越来越浅,直至消失。”
近年来,在国家文物局支持下,浯溪文物管理处曾尝试在石刻表面覆盖纳米材料进行防风化处理。但几年过去,受制于复杂的野外环境,表面的材料开始剥离脱落,防护效果并不理想。相关部门也曾探讨过物理隔离方案,以避免游客触摸刻划石刻表面,影响文物风貌。但如何在有效隔离的同时,避免对碑林整体的自然生态与景观造成影响,找到平衡点,管理处的工作人员仍在探索。
除了技术瓶颈外,经费与时间成本,是基层文保面临的另一大现实困境。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浯溪摩崖石刻的保护工作只要立项到位,方案具体可行,往往可以获得经费支持。但是在基层的实际操作过程中,审批流程长而严谨。另一方面,祁阳市里的技术力量也相对薄弱,在项目申报时面临诸多不便。
石头一天天风化,资金和技术却仍在路上。面对这种困境,浯溪的“守石人”没有选择干等。
既然物理风化不可逆转,那就必须换一种思路“抢救”文物——既然石头的寿命有限,那就用数字化的手段,把资料永久保存下来。
其实,浯溪摩崖石刻的数字化底子打得很早,2015年就进行过初步的数据采集。但如何把这些冷冰冰的数据变成公众能体验的“数字博物馆”,资金问题依然客观存在。
“基层工作,不能‘等靠要’。”刘勇透露了一个极具基层智慧的“解题思路”——巧借国家专项债券的东风。
2024年,国家发行地方政府专项债券,加之永州市第三届旅游发展大会恰好在祁阳举办。浯溪文物管理处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天时地利”,成功申请并利用了专项债资金,以此作为建设摩崖石刻数字博物馆的主要资金来源。
找到了资金,还要用对地方。
为了保护老碑林的生态和石刻本体,管理处果断决定将数字博物馆建在老园区以西的“新区”。在资金与场地的双重保障下,一场高科技的“文物数据抢救战”全面打响。
通过引入专业技术力量,项目团队利用光照矩阵数据采集和计算机视觉计算等前沿技术,从数十个方位对每块石碑采集上百张照片。在这套全链路解决方案的支撑下,即便是肉眼已经模糊的字迹,也能实现痕迹辨识度高达0.01毫米的高精度数字成像。
历经千年风吹雨打的《大唐中兴颂》,它那力透纸背的笔锋,终于在云端被一毫米一毫米地“抢”了回来。
2024年12月,建筑面积达5300平方米的浯溪摩崖石刻数字博物馆正式开馆迎客。一年后的马年春节,浯溪碑林景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白加黑”全时旅游模式。室外,“浮光森林”片区将千年摩崖石刻与现代光影艺术巧妙融合,北极光影与古老诗词文脉交相辉映;室内,温暖如春的数字博物馆里,“文脉绵延”“文明丰碑”“文化传习”三个章节正徐徐展开。
在数字馆的“中兴颂数字空间”,游客可以近距离欣赏十大中兴颂石刻的数字复原件;利用体感交互和3D光雕投影技术,观众不仅能瞬时走过浯溪的春夏秋冬,还能在触控屏上亲手体验摹写、镌刻、拓印石刻书法的乐趣。数字化不仅弥补了户外崖壁高耸、风化模糊的遗憾,更为摩崖石刻的展示利用开辟了新路径。
数字博物馆的落成,并不意味着物理保护的停止。目前,部分石刻的上方已搭建起简易的挡雨棚。
“那是我们正在做的‘遮檐盖帽’工程。”浯溪文物管理处办公室主任周建辉介绍。针对石灰岩怕水的特性,管理处在筹备全面引流方案的同时,正因地制宜为石刻搭建遮雨设施。尽管有些崖壁倾斜,提高了施工作业的难度,存在影响部分景观的可能,但为了多留住这些石头几年,基层的文保人们仍在顶着寒风,一步步推进这项繁琐而具体的工作。
江风依旧,千灯闪烁。在这个新春佳节,在基层“守石人”的执着坚守与云端的数字化保护举措交织下,千年的文脉正在这片湘江之滨,生生不息地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