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1日,农历正月初五,家乡桐城处处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氛围,午后的暖阳舒适宜人,我让妹婿驱车,带我和爱人来到桐城东郊距离中心城区不到20公里的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不久前刚被公布为安徽省第九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魏庄遗址,这是我响应安徽省文化和旅游厅“人人都是迎客松——我是文物守护员”行动,认领该文物点后的第一次实地探访,也是2015年1月该遗址发现以来我第三次到访。
虽然是农历新年里的不速之客,但说明来意后,当地居民立即对我们的到来表示出极大的好奇和热情,不仅带我们到2019年为配合“引江济淮”工程开展考古发掘的地方和中国人民大学考古文博系王晓琨教授团队的居所,介绍遗址行政归属、地理环境、区位交通等情况,还不厌其烦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也向他们讲述了遗址的年代、发现经过及其价值意义,宣传了文物保护法,希望他们自觉担负起属地管理义务。
尽管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但此次探访还是进一步增进了我对魏庄遗址的了解,11年前在孔城河流域开展考古调查的经历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堪称传奇的一次调查发现
魏庄遗址位于桐城市孔城镇晴岚村魏庄自然村,北眺桐梓山,西临孔城河,是一处近乎自然岗地的遗址,面积1万多平方米。这类史前遗址和墓地多见于地广人稀的低山丘陵地带,与江淮地区常见的夏商周时期台墩型遗址形态迥异,调查发现的难度极大,因而发现概率也往往极低。
魏庄遗址的发现就多少带有一点传奇色彩。
2015年1月,我和同事罗虎副研究馆员负责“引江济淮”工程庐江、桐城段的考古调查,正值高校放寒假,我尝试着邀请多年的同乡好友安徽大学历史学院的江小角教授参加。因为是在家乡且有前期在桐城文物管理所的工作经历,尽管冬日严寒,江教授还是欣然接受了我们的邀请。
江教授是桐城派和文化遗产保护等研究领域的专家,而考古调查的重点是古代的遗址和墓葬,所以我们有一个大致的分工,我主要负责根据环境地貌特征寻找古遗址、古墓葬,江教授主要负责寻找和采集陶片一类的实物标本。
我们配合默契,效率极高,因为江教授总是能够采集到带有纹饰的陶片,有的遗址采集到的陶片数量还特别多。几天下来,我们就有了近十处古遗址发现的骄人业绩。其后的考古发掘证明,所发现遗址主体年代自龙山、二里头到商周,对于江淮地区古代桐、舒等淮夷方国文化及其溯源研究具有重要价值。
一天傍晚,在桐城近郊紧邻孔城河边的一处近乎纯自然地貌的岗地上,经过差不多两个小时反复寻找没有发现任何古代遗物,正当我打算离开的时候,江教授突然兴奋地喊住我,“看,这是什么?”我接过来一看,是陶片,但具体形状看不清楚。我拿到旁边的小河沟里洗干净,立即辨认出是薛家岗文化风格陶鼎的鼎足。我们据此认定这是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或墓地,将其命名为魏庄遗址。
后来的发掘果然在这里发现了薛家岗文化墓葬,出土了一批玉器、石器和陶器,这也是同类墓葬在桐城的首次发现,对于丰富薛家岗文化内涵、重新认识该文化的东北部边界范围及其与崧泽等文化的关系具有重要意义。
在此后的多次学术交流中我都说,桐城魏庄遗址是江小角教授发现的,并对其认真负责、细致入微的工作作风表达了由衷的敬意。而每次见面的时候,这次考古调查的经历也总是我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魏庄遗址的首次发掘与主要发现
2019年,因“引江济淮”工程需要占用魏庄遗址的西南局部范围,中国人民大学考古文博系联合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桐城市博物馆,由王晓琨教授主持,对该遗址进行了首次发掘,共布探方950平方米,其中最重要的发现是8座新石器时代晚期墓葬。
墓葬形制均为竖穴浅坑单人葬,规模相当,除5号墓为东西向外,其余7座墓均为南北向,且间距相近,平行分布,相互之间无打破关系,随葬品以陶器鼎、豆、壶、碗为主,另有玉环、玉珠、石钺等,普遍随葬有纺轮或石锛,应属具有统一规划性质的墓地,墓主之间不排除为血缘或亲缘关系。
新石器时代墓葬及地层中共出土玉器8件,包括璜、环、珠和佩形饰,多数玉器都有破裂后改制继续使用的现象,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使用者对玉器的珍视,同时也说明改制过程中的钻孔等是在当地完成的。玉器虽然数量不多,但相对于单纯随葬陶器的墓葬,应能体现墓主身份等级较高。玉璜形制及玉器的一些加工技术风格如绳切割、镂雕、镂孔,则与凌家滩遗址和薛家岗文化表现出千丝万缕的联系。拉曼光谱结果显示,魏庄遗址出土玉器以透闪石居多,其原料来源及加工地点问题有待进一步探索。
出土石器主要为锛和钺,磨制精细,形态统一。石锛与薛家岗遗址形制基本相同,薛家岗文化四期出现的段脊偏上的有段锛也有发现。
陶豆敛口内折,高柄弧腹,喇叭形圈足,足沿陡折成台状,有的豆盘上腹壁内收,下腹外弧,以及较为频繁的镂孔装饰,均与薛家岗文化同类器相近。有的陶豆豆柄上饰四道凸弦纹并间以圆形和长条形镂孔,与崧泽文化晚期同类装饰相同。陶壶亦与薛家岗文化形制相近。部分鼎、壶、罐等器物体型较小,甚至通高仅约5厘米,很可能是专门用于随葬的明器。
魏庄遗址陶器多与薛家岗文化相同或相近,但又有一定的不同,显示出一定的地方特色,如细高柄陶杯不同于薛家岗遗址的矮柄陶杯,亦未见于皖西南地区同时期的其他遗址,薛家岗遗址极具特色的陶球和多孔石刀不见于魏庄遗址。
魏庄遗址的重要价值及思考
魏庄遗址地处薛家岗文化分布区的最东北部边缘且邻近巢湖流域的凌家滩遗址,首次发掘即揭示出明确的生活区和墓葬区,不仅进一步廓清了薛家岗文化东北部的边界范围,丰富了薛家岗文化内涵,而且填补了皖西南和巢湖流域之间新石器时代考古的空白,为认识皖西南与巢湖及太湖流域诸文化的关系提供了极为难得的材料。
薛家岗文化是安徽确立的第一个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距今约5500年至4600年,因薛家岗遗址而得名,迄今已发现遗址近百处,经过发掘的代表性遗址除潜山薛家岗和桐城魏庄外,有怀宁孙家城、潜山天宁寨、望江汪洋庙、太湖王家墩、安庆夫子城等。主要特征为,陶器以夹砂红陶、泥质灰黑陶和黑皮陶为主,以鼎、豆、壶、鬶、碗为基本组合,陶球制作工艺高超。玉器有璜、镯、环、管、珠等。石器多钺、锛、刀,制作精细,其中1~13单孔系列大型石刀是最具地方特征的典型器之一。
薛家岗文化是在继承皖西南黄鳝嘴文化的基础上,主要吸纳长江下游崧泽文化、良渚文化和江汉平原屈家岭文化因素而发展起来的新石器时代晚期文化,分布范围涉及皖西南、鄂东黄梅、黄岗和赣北的靖安、九江地区,以皖河流域及其南部武昌湖、泊湖湖区为中心,西到湖北武穴,北到桐城大沙河及孔城河流域,东到菜籽湖、白荡湖一带,南至九江一线。根据遗存特征可划分为以潜山薛家岗遗址为代表的薛家岗类型和以湖北武穴鼓山遗址为代表的鼓山类型,距今4600年左右和稍晚分别被张四墩文化、石家河文化所取代。
魏庄遗址是薛家岗文化的最新发现,也是安徽江淮地域文明探源研究的又一重要成果。根据类型学研究及与薛家岗、崧泽诸文化的对比分析,其年代大致可界定在距今约5400年至4800年,处于古国时代第一、二两个阶段的关键时间节点,对进一步丰富江淮地区早期文明的文化内涵和社会图景具有重要意义,入选“2018~2019年安徽十大考古新发现”。
魏庄遗址地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桐城与安徽省历史文化名镇孔城镇之间,江淮运河黄金水道巢湖—安庆段东岸,向南紧邻嬉子湖国家湿地公园,合九高铁桐城东站及德上、合安高速近在咫尺,人文环境及区位交通条件极为优越,如何结合周边文化旅游资源做好保护利用工作,值得深入研究。
附记:这篇小文的写作得益于安徽省文化和旅游厅倡导的“人人都是迎客松——我是文物守护员”行动,是我认领两处文物点后春节期间对家乡桐城魏庄遗址(另一处为安徽大学龙河校区教学主楼)首次探访的纪实与思考。此次探访也极大地增进了我对这一行动倡导者良苦用心及其重大意义的认识。江淮大地上的每一处文物都是安徽的重要历史见证,都在无声诉说着安徽的悠久历史与厚重人文,诉说着一个个鲜活的历史故事。我们的探望是穿越时光隧道与历史文物在心灵深处的对话,虽无声胜有声;我们更会在一次次的探望中不断加深对历史文化遗产的价值思考,进而引导公众更加用心用情地去守护去传承。
(作者单位: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