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位置与历次考古工作
南佐遗址位于甘肃省庆阳市西峰区后官寨镇南佐村,坐落在泾河上游一级支流蒲河和马莲河之间的董志塬上,遗址西距蒲河约8公里,东距马莲河30公里。董志塬是黄土高原最大的一块塬地,东依子午岭,西近陇山,北靠羊圈山,南临关中盆地,面积约910平方公里,塬面广大,黄土堆积厚度可达200米,是世界上黄土分布最厚的地方,遗址周围为平坦的黄土塬地貌。
遗址于1957年调查发现,当时称为南佐疙瘩渠仰韶文化遗址;1981年确立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被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改称南佐遗址。1984年至1996年,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先后对南佐遗址进行了两个阶段计6次考古发掘工作,揭露出一座仰韶文化晚期的大型夯土建筑F1。2014年和2020年,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南佐遗址进行重点勘探,在九座夯土台外侧发现相邻的两重环壕。2021年至2025年,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人民大学等对南佐遗址持续开展考古工作。
考古工作的缘起、思路与理念
南佐遗址所在的陇东黄土高原考古工作薄弱,缺乏系统工作,导致对这一地区文明化进程缺乏系统认识,在中华文明起源和形成过程中的地位和作用没有引起足够关注和重视。2021年为了解南佐遗址的年代分期、聚落形态、生业经济、社会状况等问题,进而探究黄土高原尤其是陇东地区的文明化进程,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人民大学等组成联合考古队,重启了南佐遗址的考古发掘工作。
新阶段考古工作一开始便将南佐遗址定位为大遗址,按照“大考古”思路,已经连续五年(2021年至2025年)开展了考古工作。新阶段考古工作秉持聚落考古的理念,全面贯彻精细化发掘理念。坚持从小到大、由点到面、由内而外开展聚落考古,重点围绕遗址的年代分期、分布范围、聚落布局、功能分区、环境、生业、技术、人地关系及社会组织形态等开展考古研究工作。坚持微观和宏观相结合,微观上,考古发掘延续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发掘的大型殿堂式建筑F1,全面揭露以F1为中心的大型高等级院落,重点发掘核心区外围的院落,确定其与遗址核心区的关系;注重精细化发掘,全面研究遗址形成过程(包括建造、使用、废弃过程),发掘过程中全面采集多学科研究的样品,同步开展南佐遗址的古环境与古地貌重建、环境考古、动植物考古、体质人类学、残留物分析、同位素、土壤微形态、制陶技术、陶器科技分析、建筑考古等多学科的综合性研究。重点解决南佐遗址的水稻、绿松石、朱砂的产地和来源,大型夯土院落建筑的复原等问题,初步了解了南佐遗址的环境、生业经济和人地关系以及背后的社会组织形态。宏观上,通过勘探、发掘厘清南佐遗址的年代、范围、结构、布局和功能分区;在此基础上,以南佐遗址为中心,逐步开展全覆盖区域系统调查,在更大范围认识南佐遗址在当时社会中的地位。
考古工作及主要收获
2021年至2025年共发掘面积约4000平方米,在核心区中央的大型高等级院落,核心区西侧的大型建筑区、夯土台及其壕沟,核心区外围东、西、北三片居址区等多处开展考古发掘工作。同时在遗址周围展开大规模考古调查和勘探工作(其中勘探面积350多万平方米,调查面积约100平方公里),均取得重要进展。实证南佐遗址是距今5000年前后黄土高原的都邑性聚落,形成了以核心区为中心的多圈层拱卫的聚落结构。
布局严整的高等级院落
核心区北部中央为一座面积达4000平方米的大型高等级夯土院落“宫城”,该院落位于核心区中央偏北,坐北朝南。院落以F1为中心,东西两侧分布两排连间侧室,四周由夯土墙体围合而成。整个院落最重要的建筑是F1。坐北朝南,由隔墙分为“前厅”和“后堂”两部分。隔墙中等距离开左、中、右三门,中门正对一个直径3.2米的大型火坛。后堂内有两个直径1.7米的顶梁柱。后堂为圆角方形,有12个附壁柱。前厅内有三排直径约1米的柱洞,前厅东侧有一个直径1.75米的火塘。这座建筑南北长约35米,建筑面积约690平方米,东、西、北三面墙外侧还有散水台,算上散水面积约824平方米。这是中国五千年前保存最好、面积最大的大型宫殿式建筑,院落弃用之后,对其进行了夯填。该院落择中而居、主次分明、层层递进、布局严整、等级森严,开创了中国古典宫殿建筑布局的先河。
中轴线布局的核心区
核心区是整个聚落的中心,面积约30万平方米,由九座大型夯土台、大型建筑区、环壕构成。近年来在核心区持续开展考古工作,显示遗址核心区存在一条贯穿南北的中轴线,这条中轴线以最高等级的“宫城”中央最重要的主殿F1中轴线为基点,一直延伸至整个聚落。聚落核心区中轴线统一规划和布局,中轴线东西两侧各有四个夯土台对称分布,北台位于中轴线北端,以F1为中心的高等级院落就位于核心区北部中央。在高等级院落东南和西南两侧分布重要的大型建筑群,分居中轴线两侧,与高等级院落构成“品”字形布局。2025年在遗址核心区西二号夯土台东侧新发掘一处大型夯土建筑区,其中最主要的建筑F21结构与中心院落F1结构相似,均为前厅后堂,面积约600平方米。2025年对西三号夯土台进行全面揭露,发现其为长方形结构,面积近1700平方米,西、南、北三侧被环壕围绕,东侧留有一条10米宽的通道。
如此严谨的中轴线对称布局,体现了将神权与王权紧密结合、以王权为中心的建筑格局,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这与后世中国古典都城中轴线布局的特征基本一致。这是中国古代目前所见年代最早、最为清晰的都邑聚落中轴线,对中国古代都城规划和礼制形成都具有重要意义。
众星捧月的主体分布区
聚落布局遵循择中而居的理念,核心区外围分布着多个集中、连片分布的居址区,紧密围绕在九台,对遗址核心区形成众星捧月般的拱卫之势,面积可达230万平方米,为遗址的主体分布区。考古勘探表明该区域内集中分布多处大面积白灰面房屋。有的3万至5万平方米,有的7万至8万平方米。2023年至2024年对遗址核心区外围东、北、西三个区域的白灰面房址进行了重点发掘,各发现一处窑洞式院落,这也是目前所见最早的窑洞式院落。每个院落少则四五间房屋,多则八九间,院落小的近100平方米,大的超过200平方米。整个聚落内聚族而居,人口密集,可见当时南佐社会的人口规模非常庞大。出土器物显示这些院落等级依然很高,出土有成组的大型陶器、白陶、绿松石、朱砂等。
主体分布区向外,在距离高等级院落“宫城”东、北各1千米的范围内发现南北向、东西向的沟渠,南部以自然沟为界,西部由于地层破坏严重尚未发现,这些区域基本构成一个方正的区域,面积约600万平方米。考古调查表明在100平方千米之内的遗址周边台塬地带分布着多处遗址点,形成一个以南佐遗址都邑聚落为核心的遗址群,其中还有步地湾、白马塬等次级中心聚落,表明聚落呈现层级分布,进一步凸显了南佐遗址在黄土高原地区的区域中心地位。
重要意义
连续五年的考古工作证实南佐遗址是距今5000年前后黄土高原都邑性聚落。整个聚落以核心区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多圈层拱卫的结构和体系。遗址总面积约600万平方米,主体区约230万平方米,核心区约30万平方米。
南佐遗址代表了持续发展两千年的仰韶文化发展的最高峰,形成规模巨大、布局严整的都邑聚落,最为重要的是聚落核心区以中轴线统一规划和布局,这是中国古代目前所见年代最早、最为清晰的都邑聚落中轴线,表明距今5000年前后已经基本上形成了古代城市的中轴线格局,这是中国古代礼制的最重要体现,直接影响到了中国理想都城的空间规划和布局。
南佐“宫城”区及周边院落出土了白陶、黑陶、绿松石珠等贵重物品,成套的彩陶、朱砂陶、白衣陶、白泥堆纹陶,涂抹朱砂的石镞、骨镞,以及大量炭化稻米遗存,显示当时不但有了较高水平的专业化分工,而且已出现礼制和阶级分化。部分出土物还体现出与长江中下游、黄河下游等地区的远距离联系,可能存在对远距离贸易获取稀缺资源的控制。
总之,南佐遗址是黄土高原距今5000年前后的一处都邑性聚落,改变了学术界对黄土高原和黄河流域文明进程的认知,为中华文明形成和早期发展研究提供了关键材料,是五千年中华文明史的重要实证。
(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人民大学 执笔:张小宁 陈国科 韩建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