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嘉庆五年刻本《芥子园画谱·竹谱》鉴析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谢梦 赵艳红

《芥子园画谱》由清初李渔倡编,其婿沈心友主持,王概、王蓍、王臬三兄弟编绘而成。书名取自李渔金陵别墅“芥子园”,寓“芥子纳须弥”之意。初集《山水》刊行于康熙十八年(1679),后经多次增补,版本众多,影响深远。

该谱系统梳理中国画技法,分为初集山水、二集兰竹梅菊、三集翎毛花卉及四集人物,以起手式、歌诀配名家画论,构建了阶梯式教学体系。其初印本采用饾版彩色套印,技艺精湛,再现历代名家笔意,是清初彩色印刷的重要代表。晚清巢勋翻刻引入石印技术,使其流传更广。

近现代名家齐白石、潘天寿、傅抱石等皆从此谱启蒙。其影响远播海外,对日本浮世绘发展及西方了解中国绘画均有重要借鉴与推动作用。

湖北省博物馆藏一册《芥子园画谱·竹谱》,为清嘉庆五年(1800)刻本。此谱并非简单复刻,而是在承袭康熙本精华的基础上,于清中期刊印流传的重要版本,它见证了《芥子园画谱》在刊行百余年后持续的生命力与广泛的需求,兼具艺术价值与版本学意义。

鉴定此谱版本的关键在于其末页的刊记:嘉庆庚申清和月芥子园李氏镌藏。“嘉庆庚申”即嘉庆五年(1800),“清和月”为农历四月。此款识风格,符合清代中后期版画、画谱常见的刊刻或藏版标识。“芥子园李氏”很可能是此版的刊印者或主持刊印的藏家。谱中的内容主体,保留了康熙壬戌年(1682)诸昇所作的序言及系统的画法图式,证明其源流直接承自《芥子园画谱》的兰竹谱系统。因此,此谱应定名为:清嘉庆五年(1800)芥子园李氏刻本《芥子园画谱·竹谱》。

细读《芥子园画谱·竹谱》,其内容体现了“由法入道”的编撰用心。

竹谱以史论为纲。开篇“兰竹谱序”即为一篇简明的墨竹画史论。它从唐代王维溯至宋代文同、苏轼,再及元明诸家,清晰勾勒出文人墨竹的正脉传承,为后学者树立起从技艺到境界的美学标杆。

谱中“画竹浅说”对墨竹技法的分解可谓掰开揉碎。从“发竿”“点节”“生枝”到“布叶”,每一步皆有严谨法度与禁忌口诀。比如讲画叶,既要讲“下笔要劲利,实按而虚起”的笔法要领,又反复提醒“叶病五忌”——忌孤生、忌并立、忌如叉、忌如井、忌如手指,将抽象的笔墨意趣转化为可理解、可操作的视觉法则,避免后学者走弯路。

此谱图式丰富,既有从基本笔画练起的“起手式”(如发竿点节、生枝、布叶),也提供了“新篁解箨”“轻筠滴露”“浓叶垂烟”等数十幅完整的文人画范本。再对照目录中每种范式下所附题注,如“仿程堂画”“摹文湖州笔意”“学东坡居士”等,这就不光是让人照猫画虎,更是让学者在临摹中揣摩文同的“墨戏”、苏轼的“意气”,慢慢从“技”咂摸出“道”的滋味来,进而实现从“技法”到“意趣”的升华。

这部嘉庆刻本《芥子园画谱·竹谱》,放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看,有两点值得一说。

一是作为教材,其影响力贯穿有清一代。乾嘉以降,文人画不再只是士大夫的书斋清玩,日益走向市井,这种翻刻本正好满足了民间日益增长的学习需求。

二是刊刻性质。刊记中“芥子园李氏”的名号,提示我们它可能并非出自专业书坊,而是一次地方性的、甚至家族内部的刊印活动。这在《芥子园画谱》的传播史上并不罕见——经典的流传,不全靠官修或大规模的书坊刻印,更多是靠这些散落民间、代代接续的“家刻本”。若此推断成立,那么它便不仅是一部教材,更承载着一个家族对诗文书画的认同与传承。当然,也不排除“李氏”本身就是经营书业的坊主,只是托“芥子园”之名以自重。无论哪种可能,此谱的雕版刀法、印刷墨色、用纸品质,都带着那个时代民间刻书的鲜活气息,是研究清代版刻与知识传播的难得样本。

《芥子园画谱·竹谱》条理清晰,体系完备,既是一本教人画竹的实用课本,也是一件蕴含着清代绘画教育思想、民间版刻艺术与知识的物质载体。因其清晰的时代标识和丰富的内容,在同系列诸多版本中,自有其独特而明确的收藏与研究价值。

(作者单位:湖北省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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