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发现: 两大遗址重构越国都城与汉六朝会稽郡核心图景
稽中遗址位于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稽山中学内,2023年在学校改扩建工程中考古勘探发现,2024年经考古发掘确认。2024年度至2025年度的发掘面积为4000平方米,首次在古城内确认存在东周时期越国宫台建筑和汉六朝时期官署建筑,发现越国时期马坑及各时期水井等重要遗存。大型建筑基址及相关遗存均为木结构,分布于整个发掘区,规模宏大。越国建筑基址多数深埋于地下5米~6米,主体由成组筏状木构基础及其上础板立柱组成。目前发现东西两列各五组大型础板,多数础板长约1.8米、宽1.1米、厚0.15米,四角均有斜穿孔。汉六朝时期建筑基址整体叠压在越国建筑之上,目前已确认4组单体建筑,部分建筑结构延用了越国建筑基础和建筑材料,布局考究,建筑之间的廊道、排水设施等清晰可见。出土大量建筑瓦作,年代涵盖东周、两汉、六朝等多个时期。
稽中遗址出土大量模印或墨书“會稽”“山陰”地名遗物,如“會稽郡壁”铭文砖、“山陰丞印”封泥、“山陰守褒”封检、“弟子會稽张龍 詣門下 山陰字伯龍”木刺等,特别是2025年在六朝J26中出土竹简200余枚,内容为“刑、名、钱、粮”等官方文书,确认遗址为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山阴县官署所在。
塔山和畅坊遗址位于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塔山南麓,2023年为配合基建勘探发现,2024年至2025年经考古发掘得到确认。目前发掘面积3600平方米,首次在绍兴古城内发现了东周时期越国宫城城墙遗迹和越国高等级祭祀遗存。城墙已揭露部分南北宽约5米,东西长约45米,建筑考究。城墙基础系在人工开挖的沟内平行铺设4至5层南北向横木,其间夹有多层垫石,其上墙体由多层夯土版筑而成。东侧墙体发现柱洞遗迹四处,位置疑与《越绝书》《吴越春秋》等文献记载“(塔山)东南为司马门”高度契合,为探寻越国都城方位、格局提供了关键线索。祭祀遗迹由祭台和祭祀沟组成。祭台由人工堆土筑成,台基内分布大量木垫板和木桩,其下发现东西两排32个祭祀坑,坑内放置覆盖编织物的印纹硬陶坛及祭品。祭祀沟位于祭台南侧,已揭露部分东西长42米,南北宽8米。沟内分布大量印纹硬陶坛、罐,原始瓷碗、杯,锡戈等祭器,陶坛内盛储马、牛、鹿、鱼等牺牲,另发现5处龟甲、2件石罄,沟南侧晚期坑内出土8件盛有鸭骨和鱼骨的黑陶豆。此外,该地点在绍兴古城内还首次发现了宁绍平原新石器时代马家浜文化遗存,将绍兴古城历史上溯至距今6000年;首次发现了汉代会稽郡铸造五铢钱和铜镜的作坊遗存,是汉代青铜冶铸技术南传的重要实证;发掘还厘清了南朝至明代宝林寺中轴线的建筑格局和沿革。
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与浙江省考古学会、绍兴市考古学会等单位于2025年10月联合举办了“绍兴稽中遗址与塔山和畅坊遗址考古发掘专家论证会”,会议由浙江省文物局副局长、浙江省考古学会理事长郑建华主持,中国考古学会新石器时代考古专业委员会主任、“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首席专家、北京大学一级教授赵辉做学术总结。
专家解读: 在历史坐标中定位“越国都城”与“中华文明标识”
中国考古学会建筑考古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钱国祥研究员表示,两处遗址是绍兴古城考古的重要发现,也是越国都城考古的重要发现。他认为,稽中遗址木构建筑规格较高,与中原地区建筑相比,其木垫板与础石作用相近,建筑下所称筏状地栿改为筏状木构基础更为合适,廊道可能为台明部分;塔山和畅坊遗址东南侧疑似城墙遗存是非常重要的发现,四个柱痕位置可能为城门位置,文献记载的“怪游台”可能为塔山前的高台礼制建筑。他建议,稽中遗址先厘清汉代建筑格局,同时建设实验基地,对提取的木构遗物进行修复展示;塔山和畅坊遗址后续工作重点放在对城墙的延伸寻找以及北部黄土台基的发掘上。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刘瑞研究员建议,应以越国和汉六朝时期遗存为重点,保证早期遗迹的完整性揭露。稽中遗址发现的诸多竹简十分重要,应提前做好保护整理的准备工作,尽快识读木板上发现的文字,规划建设专用整理场所,以应对未来可能大规模出现的简牍保护与整理工作;塔山和畅坊遗址出土的钱范,应为汉武帝时期的郡国五铢,镜范则代表了当时高等级奢侈品的生产能力和技术水平,这些都是当时会稽郡治所在的重要实证。越国祭祀遗存应结合祭祀对象、目的和形式综合研判其性质。下一步,应更加精细化发掘,完整清理遗迹单位,避免遗漏重要信息;及时对木构件进行脱水保护,通过累积的测年数据,建立绍兴地区的年轮序列,形成稳定年表。
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院副院长郑君雷教授表示,百越民族史中的吴越是精华所在,两处遗址能够从价值阐释上极大丰富百越民族史的一些认识,建议从两个遗址文化内涵上的变化,比如陶瓷器演变、建筑工艺变化等方面,就百越民族如何融入中华文明一体化角度做价值阐释。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罗汝鹏研究员肯定了两个遗址的重要性。绍兴作为越国的都邑,其平面大格局已非常清楚,之前对外围地区的发掘展现了不同等级的聚落面貌。稽中遗址和塔山和畅坊遗址深入越国都城核心区域,为展现越国高等级历史面貌提供了重要的文物支撑,也为浙江水乡地区早期城市研究和保护提供了样板。他建议,后期对建筑进行发掘时,要对其边界进行重点探索;不急于对遗迹定性,通过多学科合作研究,来阐释这些特殊遗迹;开展系统的考古调查,寻找越国都城或宫城的墙体遗存,廓清其范围和格局。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原副所长王海明研究员表示,稽中和塔山两个遗址是过去几十年来绍兴周边考古工作取得成就的画龙点睛之作,结合亭山、南山、大湖头、印山王陵等遗址,越国的立体形象已经展示出来。因地下水位较高、城市叠压的特殊性,根据考古地层学和古建学技术特点,对晚期地层遗迹进行取舍,以寻找重要遗迹的平面考古单元;下一步,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可加强与省考古所的科技合作,呼吁绍兴市政府下最大的决心对两个遗址进行保护。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徐新民研究员结合近年来绍兴考古的现状认为,两处遗址的成果丰富,是越国考古的重大突破。稽中遗址的建筑遗迹中,自东向西建筑标高存在差异,需在后期发掘中关注并仔细分析。塔山和畅坊遗址中的越国台基,建议在发掘区北侧清理,明确其分布范围。目前越国遗址井喷式的发现,从外围到核心区,从墓葬、窑址到宫殿、祭祀区,其聚落布局已经基本清楚,希望在后续配合城市建设中逐渐完善都城格局,并通过对越国都城的解剖来对整个江南水乡城市研究给予启发。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田正标研究员认为,从目前绍兴古城内的重要发现来看,越国都城面貌越来越清晰。两处遗址可以适当扩大发掘面积,系统梳理各建筑遗迹单元,探究其建筑性质。塔山和畅坊遗址发现的越国高等级祭祀遗存非常重要,极有可能与文献记载的越王勾践“龟山炤龟”祭祀有关,遗址南端发现的垫木基础、夯土及柱洞遗迹,可能为城墙和城门的基础结构,可进一步解剖清理以明确性质。此外,建议有选择性地保留晚期遗迹,进行多手段记录后,继续揭露遗址核心遗存。
中国考古学会大运河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林留根教授充分肯定了两处越国都城遗址的重要价值。他认为塔山和畅坊遗址发现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存是比较典型的马家浜文化,时间距今约6500年,证明马家浜文化越过了钱塘江,到了钱塘江南岸,钱塘江以南区域也是马家浜文化分布区域。本次发现可以进一步理解钱塘江以南区域古代文化格局的面貌,探讨马家浜文化和河姆渡文化之间的关系。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罗运兵研究员从动物考古角度,强调了祭祀相关遗存的重要性。塔山和畅坊遗址发现的祭祀相关遗存,是具有南方特色的国家祭祀行为,祭台、祭祀坑和祭祀沟应是一个整体,是精心规划营建的祭祀区域。祭祀的动物遗存应与当时人类经济生活存在密切关系,其中鸭骨目前发现材料不多,值得进一步关注。此外,建议现场保护、多学科研究、具体年代测定等同步推进。
北京科技大学科技史与文化遗产研究院李延祥教授认为,稽中遗址出土镀锡铁甲片十分重要,其两面镀锡工艺有美观、防锈的作用,其他地区未曾发现此类文物。他认为历史上吴越两国冶炼技术十分发达,但之前浙江地区还未找到相关实证,塔山和畅坊遗址发现大量炉渣和铅铜块,为后续研究提供了重要线索。他建议,后续绍兴古城申遗时要加强对经济方面生产力相关遗址的寻找与发掘。
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副主任张治国研究馆员表示,要从“大考古”概念出发考虑后续考古工作的布局。在多学科合作方面,及时获取阶段性成果。针对塔山祭祀遗存,可通过科技考古寻找更多证据,如从动物骨骼鉴定、器物残留物分析、植硅体检测等方面入手,找出当地文化的特色。他建议,遗址内类似竹编、骨骼等有机质文物,要及时提取回室内进行更细微的检测分析。
苏州市考古研究所所长程义研究馆员结合苏州城市考古工作,充分肯定了两处遗址的考古发掘工作,尤其是历史文化名城考古方面的探索,为古今叠压型城市考古发掘提供了借鉴范本。绍兴古城发现的典型的越国文化遗存,为认识苏州吴文化面貌和吴越争霸历史提供了重要材料。建议下一步做好考古成果推广,可以联合吴越文化区内科研院所开展吴越考古成果巡展。
无锡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刘宝山研究馆员认为,祭祀遗存的发现弥补了文献对越国上层建筑意识形态记载的不足,同时也为研究中原礼制对东南地区的影响及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化格局形成进程提供了重要材料。他建议遵照边考古边研究、边保护边展示的原则,启动越国都城考古遗址公园五年规划,建立越国历史考古科研中心,制定中长期科研规划,设立越国都城调查勘探专题小组,建设城市考古文物一张图管理系统,并申请加入周代都邑城址申遗联盟。
浙大城市学院艺术与考古学院考古系主任杜正贤教授指出,两处遗址的重要发现对丰富绍兴古城内涵具有重要意义,对中国城市考古具有不可替代的启示作用。两个遗址之间是密不可分、相互补充的。后续的展示要更多呈现越国和汉六朝时期的文化面貌。对于塔山和畅坊的祭祀遗存,需要思考其祭祀对象、内容及与中原地区祭祀礼仪的区别。
中国考古学会考古遗产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河南省文物考古学会会长孙英民研究员谈到,越国和会稽郡遗存的发现意义重大,是中华文明标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本世纪的重大发现。作为考古遗产,应明确取舍,在城市更新过程中保护重要文化遗址,重要遗迹尽量套箱保护,提前为建设遗址公园和遗址博物馆做好布局。他呼吁在绍兴建设国家级考古实验室,开展出土重要文物的保护工作。
浙江省古建筑设计研究院董事长卢远征表示,南方地区先秦时期越国高等级建筑基址一直以来都是空白,从越国古城整体来看,无论是高等级建筑基址,还是祭祀遗存,都是古代城市的重要组成部分。两处遗址的考古成果,为绍兴古城申遗提供了重要考古实证支撑。他建议以考古工作为核心,建成一个以绍兴古城为基底的开放式考古遗址公园,提前谋划展示重点和保护工作,全方位阐释遗址的当代价值。
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郑嘉励研究员充分肯定了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近年来的考古成果,希望能够把两处地点所在的越国都城考古做成浙江城市考古的范例,在纵向找沿革的同时,应把重点放在平面找布局上,尤其是越国和汉六朝时期遗存平面分布格局。他建议,依托塔山遗址纵贯6000年的文化堆积,结合两个最重要时期,进行平面复原和城市剖面展示,打造绍兴历史文化名城重要历史地标,也可为古城申遗提供重要支撑。
绍兴市文史研究馆馆长冯建荣表示,要深刻认识两个遗址的重大发现的重要意义,针对两个遗址的保护,他认为要加大发掘面积,深化科学释读,将两个遗址定位为文物保护利用、文旅融合发展的典范。要进行原址保护和展示,加快稽山中学的保护决策。要务实谋划“十五五”考古工作规划,聚焦考古发掘时间、空间、重点,争取主动性考古发掘。
绍兴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市文物局)文物处处长马峰燕回顾了两处地点考古工作背景和绍兴古城文物保护工作,希望今后考古工作中文物部门继续抓住每一个线索,以更多考古成果释读绍兴历史文化名城,做好古城文物保护工作。
郑建华表示,两个遗址后续要进行整体考虑、长远规划,积极转入主动性考古发掘。对已有工作要进行详细梳理,加强多方合作,进行多学科研究。在遗址保护方面,他建议要与考古工作、民生规划、成果研究以及展示利用相结合,对现场木质遗存加紧保护,划出古城内文物埋藏区,制定中长期研究规划和目标,争取市里更多支持,配合政府的重大决策。
赵辉对上述专家发言进行了总结,他认为绍兴作为当时东南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涉及的历史问题和学术课题非常多,两处遗址的发现使我们触摸到了古越国的都城、秦汉会稽郡治的核心区,填补了中华文明标识体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他建议后续建立整个绍兴地区的三维测绘体系,将区域内所有资料上传。对于遗址内具体遗迹现象做进一步细节分析,进行综合比较研究,理清地层相互关系、把握各时段平面遗迹的各种关系。在今后的考古工作中,在发掘现场建立一支稳定的多学科合作队伍,要编制严谨、周密、翔实的考古工作规划及严谨、严格的保护规划。他建议绍兴市人大进行立法,制定历史文化名城建设拆迁原则,吸取其他城市的经验教训,做好城市遗址的保护规划,处理好经济建设与考古发掘、文物保护的关系。
此前,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先后于2024年7月、11月就稽中遗址考古发掘与保护工作召开了两次专家论证会。与会专家就遗址的内涵、年代、性质等充分讨论,并对遗址的考古发掘、文物保护、展示传播等多方面工作提出具体建议。专家们一致认为绍兴稽中遗址规模宏大、文化内涵深厚,延续时间长、规格等级高且遗存丰富,是绍兴长期作为我国东南政治经济文化区域中心的重要实证。首次在绍兴古城内确认存在东周时期越国的大型建筑基址,实证了文献所载的勾践建都史,是越国都城考古的重要发现,为探寻越国都城格局提供重要线索。专家建议,要在科学发掘的同时积极探索有效保护与传播利用的问题,建议最大化地原状展示古代城市的形成与发展脉络。
李龙彬 罗鹏 毛林林/文
陈龙 娄议峰 葛帅坤/图
(作者单位: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