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洞遗址位于贵州普定县西南，为一南北对穿洞穴。1978年发现，历经两次考古发掘。为研究贵州高原早期石器工业、区域格局及人类适应性策略等学术问题，并配合穿洞遗址保护规划编制，2022年、2023年、2025年，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对穿洞遗址开展了为期3年的考古发掘，共布设发掘区4个，发掘约50平方米，取得重要成果。发掘表明，北洞口堆积不佳，文化遗物稀少；南洞口堆积保存较好，以S2、S3区为代表；S4区发掘证实洞厅晚期文化层缺失，缺失的原因可能和清代晚期当地人对洞穴的利用有关，下层堆积保存良好，年代对应S3区⑧层以下。
遗址文化堆积厚度超过6米，年代从距今约8万年延续至距今约8000年，跨越了旧石器时代中期至新石器时代，堆积连续性较好，在全国范围内罕见。遗迹、遗物非常丰富，发现墓葬3座、石制品1万余件、骨角制品2500余件、动物骨骼10万余件，以及少量与人类活动有关的植物遗存。
遗址发掘区布设1米×1米探方，按照自然层位控制发掘，同一自然层内采用2厘米水平层向下发掘。尺寸超过2厘米且与人类活动相关的遗物全部测量三维坐标后逐层收集，每件遗物均包含自然层位信息、水平层位信息、探方信息；具有埋藏指示意义的遗物，全部测量产状信息；对所有的土样进行浮选、水筛，对全部钙板进行适度的破碎处理，对重要的活动面、典型的石制品进行三维建模。通过上述精细化的考古发掘，发现了大量骨器、装饰品、人类化石等重要遗物，确保了对人类活动信息的全面提取。
普定穿洞遗址文化堆积分为四期：第一期为第 层，出土石制品2件以及部分哺乳动物化石。人类活动较少，未见任何遗迹。石制品出土数量极少，但极具特色，对石器工业面貌认识尚不清楚。动物化石多为剑齿象、大型牛科等动物。年代距今约8万年。第二期为第至⑩层，发现了晚期智人臼齿化石1颗，遗物主要为石制品与动物化石，未见任何遗迹。年代约距今6万~7万年。第三期为⑨至⑤层，遗迹、遗物丰富，共发现灰坑14个、用火遗迹9个、骨堆1个，遗物主要为骨制品、石制品与动物化石。该期年代距今约5万~1.2万年。第四期为④至②层，为人类活动最频繁时期，石质工具数量明显增多，制骨角制品大量出现，遗迹见墓葬3座、用火遗迹1个、灰坑2个，遗物主要为骨角制品、石制品、人类化石与动物化石。该期年代距今约1.2万~8000年。
本次发掘工作修正了穿洞遗址的年代框架认识，将其年代上限上溯至距今约8万年。该遗址文化堆积连续，跨越旧石器时代中期、晚期直至新石器时代早期，为西南地区旧石器时代考古学研究构建了关键年代框架。
出土万余件石制品加深了对穿洞遗址石器工业的既有认知，呈现更高的多样性和复杂性。石制品原料选择以岩块和砾石为主，类型为石核、石片、碎屑、断块、工具等。工具可分为刮削器、尖状器、石锛、凹石、碾磨器等。第一期石制品较少，毛坯为磨圆度较高的砾石石片（＞5厘米）；第二期石制品以断块、石片为主，小型工具居多，发现了有绑缚痕迹的长石片（＞8厘米）工具。第三期工具数量、原料类型增多，在距今3.7万~3.3万年层位（第⑨层）发现了目前中国最早的窄槽砺石。第四期工具数量与类型剧增，砾石工具占比增多，出现了局部磨制石器。从早到晚燧石工具绝大部分以断块为毛坯，初步判断该遗址的古人类倾向直接选择合适的断块作为工具的毛坯，再选择合适的凿面结构修理出刃缘，这种选择毛坯和凿面结构进而二次加工的倾向在砾石工具中亦见。穿洞遗址石器工业的特征主要体现在以下两方面：其一，原料类型兼具燧石结核与砾石两类，且燧石结核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这与早期研究认知存在显著差异；其二，从早到晚的发展序列中，尤其以燧石结核为毛坯的工具，不仅数量显著增加，其刃口形态至第三期更呈现显著多样化趋势，线性刃口和汇聚刃口内部亦呈现丰富技术类型，与贵州及其他地区同期以砾石为毛坯的石器工业形成显著差异。
遗址出土赭石相关遗存为探讨古人类对赭石的利用行为、艺术品加工等提供了多元证据。遗址地层中出土有大量赭石块，其中部分呈现出集中分布的现象，表明其出现与古人类有意识的采集行为相关。同时出土了加工、利用赭石的实物证据，包括距今3万年以前明显人工加工痕迹的赭石块、表面附着赭石粉末的穿孔装饰品等。此外，在第⑤文化层中发现一件凹石表面残留有赭石，该现象可能暗示该凹石的功能与赭石的加工处理有关。
本次考古发掘出土大量骨角工具和装饰品，包括2500余件骨角器，其中有明显刮削、磨制、抛光或刻槽等技术特征的磨制类骨角工具1500件，类型有骨铲、骨锥、骨矛头、骨箭头、骨鱼钩、骨叉型器和牙器等。穿洞遗址是东亚地区磨制骨器出土最多、类型最丰富的旧石器时代遗址，为研究中国史前磨制骨器的源流、技术特征及与东南亚、欧洲和非洲的对比提供了珍贵材料，同时有助于构建史前社会生活全景。出土物还包括废料、残段等，为复原有机质原料的利用行为提供了载体。骨制品类型和数量的层位变化揭示了生业模式的历时性变化。此外，骨质和贝壳质串珠的发现为探索史前艺术行为提供了素材。
豪猪、竹鼠、象、牛、鸟、龟、鱼等动物遗存均系本遗址首次发现。这些遗存在阐释区域古气候环境背景、穿洞古人类生业模式及其动态历时性变化诸方面具有重要学术价值。距今约1万年的地层中出土了部分炭化的猕猴桃属及藜属植物种子。从植物资源特性分析，两者均具有重要食用价值：猕猴桃属果实富含有机酸与维生素，风味酸甜且汁液充沛；藜属植物则具有易采集特性，其茎叶及种子均具食用价值。上述物种很可能为穿洞遗址古人类采集活动的重要对象。
穿洞遗址系中国南方地区首个同时出土旧石器时代中期、晚期古人类化石与旧-新石器时代过渡阶段墓葬遗存的遗址，所发现的人类骨骼材料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其中，第层出土的1颗早期现代人臼齿化石填补了贵州地区该时段古人类遗存的空白，深化了对东亚地区晚更新世以来人类牙齿形态变异性的认识，为探索早期现代人牙齿形态变异与演化问题提供了新的关键证据。旧-新石器时代过渡阶段发现3座特殊的墓葬行为，出土的人类骨骼包括未成年人下颌2件和成年人颅骨1件。随葬品共出土5件，M1出土骨铲1件和骨锥1件；M2出土骨铲1件和骨鱼钩1件；M3出土骨鱼钩1件。其中，M2墓葬1座位于过火面的正下方，过火面上方为一块红色石块，墓葬中发现人类头骨碎片30多片，呈水平状、规律的8层叠放，头骨碎片均呈现不同程度的因火烧而灰化的状况。经初步鉴定该头骨应为一成年个体，仅剩脑颅部分。该标本可能表达了具有仪式性行为的特殊埋葬方式。上述墓葬及人骨的发现为研究该地区史前人类体质特征、遗传信息及埋葬习俗提供了重要资料。
穿洞遗址年代早于距今8万年，文化堆积厚达6米，跨越旧石器时代中期、晚期和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堆积连续、内涵丰富，同时包含了旧石器时代中期人类化石和过渡阶段墓葬，其中过渡阶段独特的头骨埋葬习俗，填补了东亚地区史前人类丧葬习俗的一项空白。遗址出土了数量巨大、类型丰富的骨角制品，是研究东亚地区史前人类有机质材料开发利用模式及人群迁徙与文化交流的重要材料。如此长时段、连续的文化堆积和人类遗存，对建立区域考古学文化序列和技术发展模式，研究古人类体质演变与遗传过程，分析该区域古人群适应环境的能力与生存方式，探索东亚地区晚更新世以来现代人起源、演化、扩散和交流等重大课题具有重要意义。
（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 执笔：张兴龙 闵凯 王湘栗 张双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