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织造官的世界 走近清代“苏州织造”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苏州博物馆

3月24日,“苏州织造”特展将在苏州博物馆本馆正式向公众开放。作为苏州博物馆本馆建馆二十周年的特展之一,展览立足清宫档案与传世文物,尝试在严谨学术研究的基础上,以新的观察视角重新审视“苏州织造”这一长期为学界与公众所熟知、却又常被简化理解的历史对象。

长期以来,“苏州织造”往往被视作清代宫廷丝织品生产体系中的一个专职机构,其职能为“奉旨督办丝绸织物”。然而,实践证明“苏州织造”的职责远不止于此:它既是内廷制造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连接江南地方社会、手工业网络与宫廷的重要枢纽。本次展览遴选文物90余件(套),以织造官这一具体角色为切入点,围绕制度运行、人员选送与宫廷承制等核心内容展开叙述,力图呈现“苏州织造”在清代国家体系与工艺生产网络中的多重功能与复杂面貌。





视角的转移:从制度到“人”

何谓“苏州织造”

“苏州织造”是一个具有多重指向的历史术语。它既特指明清时期为皇家督造丝织品的官员,又可指代其所辖的管理机构,时人称之为“织造衙门”“织造府”或“织造署”。在具体生产层面,它涵盖了承担实际织造任务的工坊体系,如“机房”“织染局”“织局”等。制度、机构与作坊在这一称谓之下彼此交叠,共同构成清代苏州织造得以运行的实体结构。

不同于以往多从制度史或工艺史角度展开的相关展览,本次展览在策划之初,即力图从“人”的视角对苏州织造进行全新阐释。通过梳理并剖析织造官所承办的各类任务、为宫廷提供的各种服务,来追踪其在制度框架中的具体实践,从而打破公众对苏州织造的单一认知,呈现一个更为立体且完整的历史形象。因此,展览的开篇即先对苏州织造进行一个整体的画像,首先是官职的任命。

苏州织造官员的任命一般由朝廷直接下发,按清代典章记载,三处织造隶属于内务府,仅为文五品官。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收藏的一件乾隆四十五年任命全德为苏州织造的敕谕,全文围绕“上供缎匹兼户工二部官缎织造”的生产、经费与纪律展开,系统规定了从丝料甄选、织造规格、样式颜色,到钱粮支用、贡运船只、年终清算等各个环节,体现当时制度化、标准化的管理特征。

其次,在具体运作中,苏州织造官既是制度的执行者,也是多重关系的协调者。如果将这一角色置于当代语境中加以比喻,他或许更像一位极为忙碌的“皇家打工人”:向上需直接对接皇帝与内廷机构,及时奏报各项事务;横向则要与江宁、杭州二织造保持协同,在任务分派与资源调度中形成配合;向下还需监督匠役与机户,确保织造质量与工期符合宫廷要求。

尤其在康熙时期,随着江南地区在国家财政与社会结构中的地位日益凸显,织造官的角色进一步被赋予了政治层面的意义,他所承担的政治职能要远远大于生产职能。康熙帝将稳定江南社会、笼络地方民心视为国家长治久安的重要环节,苏州织造除原有的采办与督造职能外,还被寄予“耳目”之责,要通过奏折上报地方政务、社会风俗、雨水钱粮等情况。这一职能的叠加,使织造官在地方社会中的位置愈发特殊。即便明文规定其官阶只有五品,职权也有限,但由于是皇帝钦点的钦差,可专折奏事,故在地方上与各省督抚地位相同,织造衙门也是独立机构,不受督抚节制,其官名亦称“织造部堂”,使其在地方社会中形成了一种颇为特殊的权力位置。

从《大清会典》的规定和历年实际织造内容看来,江南三处织造在管理上为一体,在承接的任务上,除了织造的部分相同外,侧重点略有不同。江宁局生产的匹缎主要供上用,此外还承制神帛、诰敕、采缯等。纺丝、绫、杭绸、各色丝线和长短不一的画绢主要由杭州局织办。苏州局则以部派缎匹为主,也制作内用衣料、殿堂装饰等,并承担各种绣活和各类布匹的采买。但实际上,以织造工艺论,三处织造各有所长,其技艺更具地方特色,区别更加明显,比如苏州以刺绣、缂丝最得宫廷青睐,五色云锦仅由江宁承制,杭州则以轻薄透气的纱罗类织品著称。这种在统一制度框架下形成的地域分工,使江南工艺优势得以充分发挥。

而在织造局的日常管理背后,还涉及苏州织造生产机制的重要转变。清代中期以后,苏州织造逐步由早期的“佥派制”转向“买丝招匠制”。在这一制度下,织造局选定领机机户,发给机张执照作为凭据,由织局统一备办丝料,责令机户雇募工匠入局织造,织成缎匹后再由机户负责缴还织局。这一制度调整,不仅提高了生产效率,也使织造管理更趋专业化与规范化。

正是在这种“向上负责、横向协同、向下管理”的多重角色之间,苏州织造官的日常被不断切分与重组。制度的要求通过他被层层落实,地方的资源经由他持续汇入宫廷。也正是在这一高度运转的网络之中,江南的技艺、物产与审美得以源源不断地北上入京。由此,紫禁城的日常,多了一份来自姑苏的柔光与灵气,苏州织造不仅制造了物品,更制造了一种“生活方式”。

织造官选送的人才

除织造与督办职能外,苏州织造还承担着为宫廷选送各类人才的职责。在这一层面上,其兼具了“宫廷人力资源官”的角色:他并不直接决定制度,却在具体执行中,完成对人才的识别、选派与调度。面对内廷不断变化的需求,苏州织造持续从地方社会中筛选合适人选,并将其纳入宫廷体系。

首先是昆曲伶人的选送,皇帝指定苏州织造应承,未提江宁、杭州,可见清代苏州织造兼有为帝王挑选苏州籍伶人充当宫廷供奉之职。苏州织造实际上连接了宫廷和地方,成为南戏北上发展途中的重要纽带。《清嘉录》中明确记载,对民间伶人的选拔,苏州织造要通过行会组织老郎庙。这些由苏州织造选送的优秀人才,到了北京以后进入内廷管理戏曲艺术的专职机构“南府”,皆属南府的“外学”。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重华宫承应戏目折”上可以看到明确写有由“外学”上演的戏剧,部分戏服的衣内亦有“景山”和“外学”的钤印。

其次是选送御厨。乾隆第三次南巡的时候,当时的苏州织造普福带了家厨三人上了御船,此后,苏厨张东官进入宫廷成为御厨,乾隆的每日膳单中第一道菜必署名为张东官,苏州菜也正式进入宫廷,并逐渐生根发芽。

最为关键的是内廷南匠的选送,苏州织造向宫廷输送了大量从事玉器、漆器、竹木牙角器等精细工艺的工匠。这些工匠的进入,不仅保障了皇宫制作的高标准,也推动了苏州工艺技艺的传承与创新。内廷南匠们使苏州地方技艺与宫廷文化紧密联系,提升工匠社会地位,同时在城市内部形成精致工艺氛围,促进工坊、学徒制度及文化交流的发展,从而强化了苏州作为江南工艺文化中心的地位。

在展览中,该单元依据《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的相关记载,遴选并展示了五件由苏州织造选送入内廷的作品。以具体器物为切入点,进一步引入一条贯穿全篇的线索,即苏州织造在清代宫廷制造体系中的角色。

从制度属性上看,苏州织造不仅是一个官职称谓,同时也是一处实际运作的生产机构,处于一个以清宫造办处为核心的庞大的全国性制造网络里,是内廷造办处的“京外九处”之一。这九个京外制造地在承办活计时,均遵循相对固定的流程与规范,但这一体系在实际运行中亦存在局限:由于地处京外,制作过程中难以实现器物的反复修订,一旦需要改动样式或规格,往返传递所耗费的时间与成本均大幅增加。在这种情况下,皇帝逐渐采取了另一种更为高效的应对方式,即下旨要求地方官员选送部分技艺精湛的工匠入京,在内廷就地承办制作任务。乾隆三年(1738),宫廷开展了一次大规模选匠入京,乾隆下旨令粤海关、淮关及苏州织造分别推荐工匠入京。其中,苏州织造在选送人数与工种门类上均居诸机构之首,充分反映了其在清代工艺体系中的技术优势与核心地位。

然而,能够在档案中留下明确姓名,并且其作品至今仍可与传世器物相互对应的工匠,实属少数。经系统考证,本次展览最终选取并展出朱彩、徐鸣彩、金震寰、施天章、顾继臣五位工匠的代表性作品,以此作为观察苏州工匠进入内廷体系后具体创作实践的个案。

事实上,在《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及相关谱牒档案中,仍可见到更多南匠的零星记录。如《内务府造办处应领腰牌人名年貌清册》中,光绪十年至二十年间所载苏州籍工匠,仅记录其姓名、籍贯、年龄、面色及是否有须等基本信息,如:

陈鸿祥:苏州吴县人,56岁,面黄有须。

叶秀发:苏州元和县人,41岁,面黄无须。

杨琪:苏州元和县人,57岁,面黄有须。

这些简略而克制的记录,几乎是这些匠人在历史中所留下的全部痕迹。我们无从得知这些工匠在内廷服役的具体年限,也难以确认其经手制作的器物是否仍存世。大量具体的劳动过程与个人经历,已湮没于历史的长河之中。正因如此,展览中特别强调那些尚能在档案与实物之间建立联系的工匠,并非意在突出他们是“著名的工匠”,而是“有姓名的工匠”。在宏大的制度与精致的器物背后,是无数无名却鲜活的“个人”,他们的用心、审美与劳作,共同构成了清代工艺史上最富人性的一页。

学术基础:清宫档案

本次展览的重要学术基础,来自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收藏的清宫档案,尤以《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为核心。这套档案现已出版51册,完整记录了雍正、乾隆时期宫廷制造的具体项目。由于乾隆时期苏州织造身负的政治功能逐步被拆解,回归了其作为皇室制造商的本职工作,因此展览重点通过档案与实物的对照,来呈现其承办的多类型生产任务。

一项数据可以直观地说明问题。乾隆四十九年(1784)和乾隆五十一年(1786),时任苏州织造的四德两次向乾隆汇报工作时,都提到苏州织造“传办各项活计”“向例每月”“五六项至八九项不等”。若按此标准平均推算,终乾隆一朝六十年共743个月,苏州织造共计承办宫廷活计约在3715项至6687项。由于乾隆对苏州工艺的异常偏爱,“苏作”因此占据了宫廷工艺品的半壁江山,贯穿在宫廷吃穿用度、生活娱乐等方方面面,苏州织造成为名副其实的“万能承包商”。

乾隆元年(1736)十二月二十五日,乾隆下旨让苏州织造海保制作“黄地五彩西番莲花”脱胎漆盘1000件,其中五寸盘和六寸盘各500件。次年二月十六日乾隆改了主意,把“黄地”改为“香色地”。乾隆二年八月漆盘做好送京后,有455件被用于慈宁宫花园和佛堂。这便是《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记载的乾隆登基后布置给苏州织造的第一个生产任务。

爬梳档案,展览将相关实物分为织绣类与非织绣类两大体系,前者分为新衣、书画装潢、美好的心愿、戏服四个方面,后者按用途分为文房用器、礼佛用品、帝后玺册、起居生活陈设、包装艺术、春屏彩胜六个类别,从材质上来看,囊括了玉器、漆器、竹木牙角器、笔墨纸砚等。在展示方式上,囿于清宫档案保存的不易,无法将档案原件作为展品展出,因此展览配置了一些小巧思,尝试将《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中冗长的文字记录转化为“任务单”形式,与对应器物并置呈现,既保留档案信息的严谨性,又增强观众的理解与参与体验。例如在朱彩款青玉“御制九符”册这件器物旁边,配置了如下的“任务单”:

时间:乾隆十六年(1751)闰五月二十三日

承办人:朱彩

内廷下发:白玉九符一套,计十二页

要求:①玉片字样全部填金

          ②末页着朱彩刻“小臣朱彩奉敕恭镌”之款

这亦是苏州博物馆对档案活化利用的一次实践探索。

此外,得益于既有学术研究的持续积累,本次展览得以在一定程度上将《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的文字记载与故宫博物院现藏的部分传世文物进行对应。在展品说明中,不仅对器物本身的材质、形制与用途作出介绍,同时着重揭示其与苏州织造之间的关系,并辅以明确的档案出处,增强了展示内容的学术透明度与可核验性,也令观众得以同时看到文本、匠人与实物成果之间的对应关系。

以“白玉乾隆哨鹿赋册”为例,该器物系将乾隆御制文镌刻为玉册而成。乾隆十四年(1749)、十八年(1753)及十九年(1754),乾隆先后撰写《哨鹿赋》《后哨鹿赋》《前后哨鹿赋》,并据此制成五份玉册,均依照乾隆御笔原样刻制。根据《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记载,此套“白玉哨鹿赋册”由苏州玉匠金振寰承办,制作时间为乾隆十九年(1754),是金振寰因母亲病故在告假回乡往返路途上完成的任务,可见乾隆对金振寰刻字手艺的欣赏与喜爱。(档案索引:《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第20册,第349页)

在坚持学术严谨性的前提下,希望这种档案与实物并重的呈现方式,能够为相关领域的研究者提供具有参考价值的原始材料与研究线索。

由器见人:制度与匠心的交汇

本次展览并不仅以制度史或工艺史的单一视角来理解“苏州织造”,而是通过档案与实物的结合,呈现制度运作与个人劳动之间的相互关系。无论是织造官的行政决策,还是匠人的具体操作,皆在同一体系中发挥作用。

通过“苏州织造”这一个案,可以清晰地看到清代繁华景象背后的运行机制:制度为工艺提供保障,技艺为制度注入活力,而无数具体的人,则在日复一日的事务中将二者连接起来。这种将日常劳作转化为持续文化创造的能力,正是中华文明得以绵延发展的重要动力。

在今日回望“苏州织造”,不仅是对一段历史的再现,也是对“人如何在制度之中创造价值”的一次深入认知。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苏州织造”所呈现的不仅属于清代,也为理解中国传统工艺与社会运行提供了长久的启示。 (执笔:杨宇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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