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遗址博物馆作为连接古代文明遗存与当代公众认知的特定场域,其临时展览常面临内容同质化的结构性困境。如何让临时展览成为激活遗址价值、重构叙事逻辑的“枢纽”,是此类博物馆策展的重要课题。
殷墟博物馆常设展“伟大的商文明”构建了宏大的考古叙事,但受限于展陈体量与主题聚焦,对于甲骨文发现史、学术研究史及相关历史人物的呈现相对分散。这恰好为临时展览提供了拾遗补缺、纵深挖掘的空间。2025年12月,殷墟博物馆推出的“甲骨惊世 国士流芳——王懿荣翰墨手迹与金石收藏特展”,正是激活遗址学术价值的一次有益实践。
价值锚定:学术补白、教育重塑与时代回应的三重维度
策展团队从学术、教育与时代三个维度切入,对展览进行精准定位,既是对遗址价值体系的深度补白,也是对人物形象的立体重塑,更是对国家文化战略的主动回应。
学术补白,弥合发现史叙事断层。作为甲骨文发现的关键人物,王懿荣与殷墟的关联基于文化遗产阐释的“价值驱动”原则,即通过构建遗产与相关人物、事件的意义关联,实现遗产价值的当代延伸。展览以“发现者回归”的策展逻辑衔接甲骨文的考古价值与学术发展史,完善殷墟文化遗产价值阐释体系。
公众对王懿荣的认知往往局限于“甲骨文发现者”,其晚清碑学书家、金石鉴藏枢纽、庚子殉节士大夫等多重身份被淡化。这种标签化的认知,简化了历史人物丰富的生命历程,也削弱了文化遗产的多维价值。展览通过“家学—艺术—气节”三维叙事,将历史符号还原为多维形象,构建其文化记忆载体。
在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与古文字研究活化利用的国家战略背景下,甲骨文作为“汉字源头”与“文明标识”的地位日益凸显。与此同时,展览通过王懿荣“以金石证经史”的学术路径与舍生取义的生命抉择,呈现晚清士大夫将文化守成与家国担当融为一体的精神风貌,成为考古遗址博物馆主动融入中华文明标识体系建设的生动实践。
叙事转译:从线性编年到立体阐释
展览突破传统线性编年模式,遵循“让文物说话”原则,通过三大叙事单元与学术延伸板块,构建以物证史的阐释框架。在叙事结构上,以王懿荣为核心人物,以其发现甲骨文并最终殉难为主线事件,层层递进,还原出一位学识与气节兼备的国士形象,构建了一场跨越时空的“世纪重逢”。
“家学溯源,金石启蒙”单元,通过实证展现甲骨文发现背后的学术必然性。策展团队将王懿荣的家族典籍、科举文献与金石拓本并置,揭示甲骨文发现是晚清学术风气、王氏家学传统与个人治学积淀共同作用的结果。这种深厚的综合学养,是他在1899年率先识读“龙骨”为殷商文字的学术基础。
“翰墨风神,诸体兼备”单元,通过篆、隶、楷、行四体代表作与多元形制展品,系统展现王懿荣“刚健清华,无美不备”的艺术成就,揭示其书学实践与甲骨辨识的内在统一。在梳理其书风技法的基础上,展览进一步揭示了王懿荣书学思想中的人格化特质:其行楷扇面题跋“极意作诗不必得诗,穷形作画不必入画”,道出“重意不废法”的艺术主张;《行楷五言诗集句》技法精严,展现深厚的金石文献与诗文功底;致张之洞信札笔墨沉郁刚劲,恰是其忠烈气节的写照。这些例证共同印证了王懿荣“书如其人”的艺术本质,实现了从技法分析到人格阐释的有机统一。
“以身许国,风骨长存”单元,按照“受命御敌—城破殉难—精神传承”的叙事逻辑展开,以核心文献构建历史现场。《钦派督办京师团练总局咨文》明确记载王懿荣临危受命与殉难史实,与“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十六字绝命书并置,在共同的历史现场中,彰显晚清士人伦理实践。精神传承则通过王氏后人作品呈现:长子王崇燕致吴士鉴信札、次子王崇烈题跋书画作品、三子王崇焕题跋铜印,呈现家族气节与学术的双重传承。
在形式设计上,展览遵循“以物为核心、以史为依据”原则,通过场景营造实现形式与内容的统一。展厅以浅灰主调营造纯粹背景,单元标题板采用清代文官朝服的石青色,点缀海水江崖纹,以沉稳的视觉基调隐喻王氏刚正的气节。序厅集字“甲骨惊世,国士流芳”为视觉焦点,侧方纱帘印其行楷楹联“举世尽从忙里过,一心须向静中求”,在营造静谧学术氛围的同时,巧妙呼应其“静中求道”的治学心境。过渡空间融入主题打卡墙与生平导览,实现从意境渲染到具体认知的衔接。其后的团扇造型背景与局部照明,进一步强化了书法主题的意境营造,使空间叙事与内容叙事融为一体。
此外,展览还增设系列学术可视化板块,如“甲骨流散脉络图”“金石收藏体系对照表”“家族学术传承世系表”,将抽象的学术脉络转化为观众可直观感知的视觉语言,有效拓展了展览的阐释维度。
实践维度:遗址本位、资源整合与叙事转化的协同机制
在明确展览价值定位的基础上,如何将学术立意转化为可感知的展览语言,将分散资源整合为有机叙事,成为策展实践的关键所在。展览从遗址本位、资源整合与叙事转化三个维度出发,探索人物主题临展在考古遗址博物馆中的实践路径,三者互为支撑、协同发力,构成从理念到落地的完整逻辑闭环。
遗址本位,锚定主题独特性。展览选题建立在王懿荣“甲骨文发现者”身份与殷墟“甲骨文出土地”场域的历史联结上,形成“人物—遗址—文化”三维关联。既弥补了常设展在发现史叙事方面的缺憾,又借助“发现者回到出土地”的象征意义,结合王懿荣诞辰180周年暨殉难125周年的时间节点,赋予选题纪念价值与情感张力。
资源整合,突破馆藏局限性。针对考古遗址博物馆馆藏单一的普遍困境,展览以明确主题为引领,联合烟台市博物馆、山东金石学会和王懿荣纪念馆等多家机构,汇集28件(套)王懿荣及其家族精品文物。同时,整合学术档案、研究成果、图片图表等非实物材料,构建实物、文献与数据相互支撑的叙事体系,拓展阐释层次。
叙事转译,实现学术与公众对接。展览的叙事建构,契合叙事性展览的“双重判定”标准:在属性上,以“发现者回归”为核心线索,将甲骨发现、艺术实践与生命抉择整合为统一的表意整体;在程度上,采用“大情节”设计,以“识读甲骨”为戏剧冲突,完成“主辱臣死”精神逻辑的自洽。
王懿荣绝命书“于止知其所止”的哲学思想,对当代策展颇有启示:敬畏历史本真、尊重文物价值、契合观众需求。展览虽在甲骨实物呈现、观众互动体验等方面仍有探索空间,但也印证了以严谨学术为基、以叙事创新为核、以价值传播为主旨的人物主题临展,有效激活遗址多维阐释空间,让文化遗产在深度解读与情感共鸣中真正“活起来”。
[作者单位:殷墟博物馆(殷墟研究院)、烟台市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