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前教授是史前考古专家，专长于考古学理论研究，他的多部著作都被视为学界好书。《让石头说话：中国史前时期研究》通过石器这一独特视角讲述中国史前史，被评为2024年度全国文化遗产优秀图书；《中华文明格局的起源：考古学的视角》从新角度认识中华文明根源，从考古学的独特视角解构历史，也是一本畅销好书。而他的新著《考古何以可能？——考古学理论的对话》（以下简称《考古何以可能》）却独具风格，以对话问答形式深入浅出地摆出问题、回答问题、引发读者对历史的纵深思考。对很多历史现象的讨论，陈教授也并不武断，问题的回答具有一定的开放性，给读者留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空间，而在一些关涉是非原则的讨论上，则用无可辩驳的考古学论据予以证伪，给出自己专业性极强的判断。我想，这是陈教授的高明之处，也是他写这本书的初衷：理论基础奠定了，考古的方向也就明确了，曾经的迷踪也就会在后人不断地努力之下变得明朗起来。
读完《考古何以可能》后收获颇丰，作为一直徘徊在考古神秘殿堂门口的我，也能窥得一二真经。以下感悟，仅为考古专业初学者的一点浅见。
理论的启迪如同呼吸。陈胜前教授认为，理论仿佛空气，平时你不会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是当你注意呼吸的时候，你就会注意到。如果没有空气或空气稀薄，你马上就会感到困难。如果我们当前感到研究困难，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理论的欠缺。一批考古材料摆在那里，有人已经研究过，但是，这一批材料是否有且仅有一个研究视角呢？当代考古学理论提出了N个视角，也可从许多不同的方面来开展研究。考古学可凭借超长的时间尺度、扎实的物质遗存基础，帮助我们发现更多层面的研究可能。为什么说“无理论不考古”？将理论上升为抽象前提，则考古学必然包含理论；将理论理解为思想体系，则中国考古学不能没有理论，否则它就只是一门手艺，一项工具性的技能，这也是技工和考古专家的区别。考古专家必须储备深厚扎实的理论知识，在田野大地上实践，通过实操寻找求证研究拓展新的发现，以丰富的理论知识为基础，不盲从。步入理论的天地，不是钻牛角尖，抓住某个理论部分不放。只需要深深“呼吸它”，就是体会它，让它融入你的研究，直到你浑然不觉理论的存在。我想可能有点类似武术的至高境界，“无招胜有招，无剑胜有剑”。
过程考古和文化历史考古的差别。前辈学者说过：“在考古工作中，你只有想到什么，才能挖到什么。”我们通常将之理解为：在田野发掘中，首先要建立好对田野现象基本形态的理解，提前设想发掘中可能会遇到的情况，这是识别考古遗存所应做好的准备。陈胜前教授认为，这句话深刻地反映了在田野考古工作中的经验与假设，在田野考古发掘过后，对考古资料的研究与阐释，只有具备相应的研究方法与解释体系，才可能研究推导出某种结论与解释。过程考古和文化历史考古两者在学科目的上没有本质的区别，都要研究古人的生活。文化历史考古注重关注器物，构建时空框架，解释是什么；过程考古探讨文化适应的问题，不是单纯整理材料，研究更深入，解释为什么以及如何发生。归根结底，每个范式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理论发展意味着研究深度的拓展，也是研究视角的丰富。
马克思主义距离考古学有多远。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是将域外的唯物史观与中国传统史学建立起内在的有机联系，对传统史学既不是固守，也不是摒弃，而是对它的继承、创造、创新和发展，融合成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马克思主义史学。陈胜前教授提出，马克思主义考古学是一种具有强大阐释能力的理论，它本身包含着明确的历史观，它能够把史前与历史时期打通，发展出历史的宏大叙事。在马克思主义基础上如何进一步丰富考古学阐释，是我们还需努力的方向。马克思主义距离考古学一点都不远，在这些成果的考古学范式背后，我们都可以看到马克思主义的身影，当然要建立一个单独的马克思主义考古范式还需进一步发展核心概念纲领和支撑理论方法。
把研讨课讲成一本书。“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文心雕龙·宗经》）”。陈教授在书中侃侃而论，就如同他在课堂上与学生深入交流一般，探究讨论，自由松弛，开放式的话题，由表及里，主题逐渐深入，让听众和读者如沐春风。当代考古学理论发展的基本线索就是科学与人文的对话，书中通过研讨人与物的对话、历史与现实的对话等，系统梳理了考古学理论的发展脉络，通过近500个提问，旨在回应“考古学如何成为可能”这一根本性问题。提出问题，解决问题，一方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方如数家珍，娓娓道来，但并不强加于人。让读者始终在思考中循序渐进，带着问题找寻自己的答案，学习起来脉络清晰。在我看来，陈教授的这本书，实际上就是他日常授课的集大成，他将自己的研讨课，通过日积月累的筛选、过滤、汇总、提炼，“讲”成了一本带有自己独到视角、独特理论体系的著作，让读者未进课堂也能一瞻风采，得到考古学知识的滋养。
仰望星空，繁星若灿，人类是谁，来自哪里，又将走向何方。司马迁提出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也是考古学宗旨。考古何以可能？考古学理论是研究古代社会的基础，需要考古论证的前提。我们的研究不会止步于物质材料，而是要进入古人的世界，进入更宏观的历史空间，与整个人类的发展联系起来，更好地讲好中国故事，由此发展考古学理论就是必不可少的。
《考古何以可能？——考古学理论的对话》
作者：陈胜前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