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大地，丝路绵延。这里曾是佛教东传的重要通道与繁荣之地，公元1世纪前后至公元15世纪，佛教在此盛行。得益于特殊的地理环境与自然气候，至今仍有百余处早期佛寺遗址散布于塔里木盆地周缘与东天山南北地区，诉说着文明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记忆。

然而，这些以土木结构为主的文化遗存，历经千余年的自然侵蚀与历史变迁，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存续危机。近代以来，大量原属佛寺构成要素的壁画、雕塑、文书等遗物流散他乡。尽管多次文物普查已形成了新疆佛寺遗址的初步档案，但部分中小型佛寺仍缺乏较系统、准确的记录，基础资料与研究成果均呈碎片化状态。在全球气候变化的背景下，西北气候暖湿化进程加快，土遗址面临着风雨、洪水侵蚀的威胁，加之诸多遗址地处偏远、难以抵达，深度研究与展示利用工作难以有效开展。面对以上困境，对新疆佛寺遗址系统性、高精度的数字化采集与整体性研究迫在眉睫。这不仅是为了“串珠成史”——进一步廓清佛教在新疆传播的历史脉络，更是为了“传续华光”——让这些由中华各族人民共同创造的文化瑰宝在数字时代重获新生。

新疆佛寺遗址的调查与数字化采集

复旦大学国土与文化资源研究中心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文物局）的委托下，于2021年7月组建团队，启动“新疆地面佛寺、佛塔遗址专项调查”项目。经过连续三年坚持不懈的田野工作，项目组成员与新疆文保工作者深入罗布泊与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登至帕米尔高原，蹚过昆仑山下的雪水，对分布于古代丝绸之路沿线的82处地面佛寺遗址，开展了系统的调查、建档和数字采集工作。

在实地采集过程中，项目组形成了一套较为成熟的数字化作业流程。现场调查阶段，复旦大学师生通过比对历史文献与图纸，确立了遗址范围、遗迹编号及拟采集对象，并与数字采集团队完成需求沟通；数字采集阶段，为适应高原、沙漠等复杂环境，同时确保影像数据与空间坐标的精准获取，项目组采用了大疆Matrice300RTK无人机、佳能5D4高清相机、中海达毫米级RTK等设备，保障了基础数据的精确采集；内业处理阶段，专业团队依托AgisoftPhotoscan等专业软件，通过控制点校准、密集点云构建、纹理映射等流程，将外业数据转化为厘米级精度的三维模型与正射影像图，逐步构建起一个覆盖广泛、结构清晰、信息完整的新疆佛寺遗址“数字基因库”。

截至目前，已完成82处地面佛寺遗址的建档与记录工作，累计摄制高清影像8万余张，并于39处遗址采集43张大范围正射影像，于53处遗址完成了252个建筑单体、55处核心区域的高精度三维建模，累计数字资产总量超过15TB。此项工作是自19世纪末以来，对新疆佛寺遗址开展的系统、全面的专项调查和数字化采集工作。项目成果为后续的保护管理、学术研究与展示利用工作提供了坚实的数据支撑。

整体性与系统性视野下古遗址调查与数字化的探索实践

面对传统调查中普遍存在的偏微观、重物质等局限性，本项目在理论方法、技术路径与组织机制三个层面进行了探索实践。

理论层面，项目组以“文化景观”和“系列遗产”为方法论，探索了整体性与系统性视野下新疆佛寺遗址的调查与数字化采集路径。作为世界遗产话语体系中的重要概念，“文化景观”强调以人与自然之间动态演进的视角来看待一处遗产，提供了将环境、本体、关联的主体及非物质要素视作一个整体的分析框架；“系列遗产”则提供了以整体价值为主题将若干时空分布离散、价值各有侧重但具有关联性的不同遗产进行整合的系统性思路。基于此，项目组将新疆佛寺遗址定位为“丝绸之路上的系列文化景观遗产”，并在实地调查期间特别留意将遗址本体置于其所处的自然地理单元与历史人文脉络中加以考察。同时，在数字化采集过程中，不仅对佛寺遗址的本体进行了精细化记录，也特别关注了其周边的山川水系、绿洲聚落、城址戍堡、烽燧交通、墓葬等关联要素，从而在更宏大的整体性和系统性理论框架下完成了对新疆佛寺遗址的记录与分析，为日后丝绸之路佛教传播、族群融合、文化交流等研究奠定了较为完整和系统的资料基础。

技术层面，项目集成地理信息系统、无人机倾斜摄影、RTK高精度定位、多视角影像采集等多项信息技术，构建起覆盖“宏观环境—遗址全貌—单体建筑—细部构造”的多层级、全尺度的数字化采集体系。这一技术路径既可宏观呈现遗址在区域范围内的分布规律与空间结构，也能微观辨识建筑材料的砌筑工艺、病害特征，实现了从超大空间尺度到厘米级精度的数据衔接，提升了记录的完整性与准确性。

组织层面，项目探索了高校、文保机构与社会力量深度协同的机制。在这一协作机制中，复旦大学团队负责设计科研架构、把控价值导向以及明确工作对象；地方文保部门辅助提供基础信息、配合协调工作；企业端作为技术、设备与专业人才的提供方，保障了方案的落地实施。三者围绕同一目标各展所长，形成了“学术—管理—技术”三方联动的高效合作模式，既确保了所采数据的导向性及学术价值，也促进了各方保护理念及管理实践的交流与探索。

项目在理论方法、技术路径与组织机制等方面进行的探索与创新，不仅适用于新疆地区其他类型古遗址的数字化工作，也为全国范围内其他保存状况欠佳、时空分布离散的同类遗址，提供了系统调查与数字化建档的路径参考。

从学术科研到文旅融合的项目综合效益

项目对新疆佛寺遗址的系统调查成果及高精度的数字资产，将在未来的保护管理、学术研究、区域文化传播与发展等领域展现出可预期的综合效益。

保护管理方面，项目所获厘米级精度的三维模型及海量的高清影像，首次系统记录了82处地面佛寺遗址的环境、本体形态、结构特征、材料工艺及病害状况，为后续诸遗址的现状评估、保护修缮及保护管理方案的制定提供了可靠的数据支撑，结合数据共享评估、数字模拟等方式，能有效提升有关决策的科学性。

学术研究方面，项目成果一定程度上填补了新疆佛寺遗址系统调查的空白，改善了有关研究长期依赖早期探险家考察资料的被动局面。一方面，项目所构建的结构化数据库，为深入探索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形成、多元文明交流互鉴等重大课题奠定了坚实的资料基础。另一方面，项目组已形成《新疆佛寺遗址调查与遗产价值研究》博士论文一篇、调查简报若干，较为系统地梳理了新疆佛寺遗址的时空分布与发展脉络，并围绕边疆治理、文明交流互鉴等维度提炼了新疆佛寺遗址的核心价值。以上成果，均有助于强化我国在相关领域学术研究的主体性与话语权。

在区域文化传播与发展方面，项目积累的高精度数字化模型，将为后续的线上展览、沉浸式交互场景、数字复原展示、文创及衍生产品开发等新型价值阐释与传播场景提供坚实的数据基础，进而推进文化遗产与旅游、创意产业的深度融合，有效赋能遗址所在地的文旅升级与业态拓展。

立足现有成果，项目组未来将围绕数据库持续建设、不断深化综合研究、建立综合性示范点、探索新型价值传播场景四个方面，系统推进新疆佛寺遗址的保护研究工作。

结语

从系统调查、全面的数字建档，到坚持不懈地持续探索，新疆佛寺遗址的调查与数字化采集成果，不仅为这些濒危的遗产构筑起一道坚实的数字防线，更搭建起了连接历史与当下、学术与公众、保护与发展的沟通桥梁。随着保护管理与展示利用实践的持续推进，新疆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将进一步融入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使这些沉睡千年的遗址在学术研究、技术创新与社会发展的协同中，成为可研、可存、可感、可活的文明载体。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