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有二石:齐白石、傅抱石艺术大展”的叙事建构与传播策略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邓昭辉 唐哲昊

在二十世纪中国画的现代转型图谱中,齐白石(1864—1957)与傅抱石(1904—1965)无疑构成了南北辉映的艺术坐标。2026年1月23日至6月7日,由湖南省博物馆联合南京博物院、辽宁省博物馆主办的“南北有二石:齐白石、傅抱石艺术大展”在湖南省博物馆特展二厅举行。该展系首次将齐、傅二人的隽永真迹大规模汇聚一堂,共计展出绘画、篆刻、书法及珍贵手稿215件(套)。展览旨在藉由对这些经典作品的系统呈现,全景式映射中国画现代化路径的多元范式与卓越探索,深入阐释艺术家在赓续传统文脉与回应时代命题之间的创造性实践,进而管窥中国艺术的精神意蕴与美学价值。

策展思路与展览框架

1957年,郭沫若在《傅抱石画集》出版时,为之作序称:“吾尝言,我国画界南北有二石,北石即齐白石,南石则抱石。今北石已老,尚望南石经历风霜,更臻岿然”。该评语精准概括了齐白石与傅抱石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地位,展览主标题即引自该论。

展览序厅部分的“二石艺术年表”通过版面图文简要交代了二位大师的人生行迹和艺术历程。主体展厅由四个板块组成,不同于传统的艺术编年史陈列模式,采用主题式策展结构,聚焦艺术家的核心创造与探索的艺术命题,从四个维度立体支撑展览主旨。第一部分“胆敢独造”,以齐白石的花鸟与人物画为例,选取“红花墨叶”“冷逸”等典型风格,以及“虾蟹蔬果”“仕女”“简笔人物”等经典题材为切入点,彰显此类作品在其艺术生涯中的独特地位,以此重现齐白石的艺术本真;第二部分“刀笔探石”,并列展现齐白石与傅抱石的篆刻作品,剖析二者在印学渊源与风格上的关联与差异;第三部分“其命维新”,选取傅抱石1949年前的人物画与山水画,以“人物故实画”与“抱石皴”为线索,阐释其创作理念、风格演变及对笔墨语言的开拓;第四部分“换了人间”,聚焦二位艺术家1949年后的创作,重点呈现在新时期文艺方针指引下,二者艺术面貌的蜕变。

第一部分由“墨海灵光五色开”和“腕底自有鬼神”两个单元构成,探讨了齐白石绘画的总体特点。第一单元聚焦于其代表性的“红花墨叶”风格及作为精神内核的“冷逸”格调。齐白石以花鸟画成就最著,早期由工细转入孤清,取法八大、金农,兼具装饰意趣。中年北上后,画格虽仍带冷峻,但在陈师曾鼓励下,借鉴吴昌硕彩墨大写意,开创出“红花墨叶”一派。此法融墨色对比于一体,化黑白为五彩,终成雅俗共赏的艺术语言。《芙蓉墨虾图》即为典范,构图工整灵动,以重墨芙蓉衬淡墨河虾,浓烈红瓣点睛,神采跃然纸上。芙蓉作为湖南象征,于此亦承载了作者的乡土情结。而另一组“冷逸”展品则揭示了其艺术深层的审美特质。受个性影响,齐白石早年笔墨倾向冷僻,深受朱耷、石涛影响。晚年虽以“红花墨叶”名世,然孤傲之气未减,如墨梅、松枝,纵横恣肆,正是其超凡脱俗的根源。《墨梅图》展现了其超越师承的突破。该作一变早年师承尹金阳之法,树干以侧锋阔笔写出,线条快感超越形态勾勒,笔墨恣肆,苍劲拙趣,标志着其笔墨掌控力与艺术追求的成熟。第二单元展现了齐白石凭借创作思想的自信与笔墨的老辣,在构图、题材及意蕴上皆摆脱了前人窠臼。在构图上,齐白石敢于打破传统“计白当黑”与道家“知白守黑”的虚实定式,创作了大量满构图作品。以《杨柳图》为例,他以浓重粗线绘老干,掺赭细线绘柳条,整体视之满幅点线,这种形式构成在当时保守的北京画坛被视为异类。事实上,该作并未脱离形体,而是通过灵活线条勾勒体积,并在笔墨挥洒中兼顾形神。正如其言,“写生而后写意,写意而后复写生”,印证了画家超越时代的艺术天分与“胆敢独造”的自信。在题材选择上,齐白石将乡土风物引入文人画系统,这是其画作现代性的重要标志之一。他笔下的动物经过高度提炼,笔墨减省而神形兼备。如辽宁省博物馆藏《墨蟹图》,相较于湖南省博物馆藏1920年创作的墨蟹繁复、松散,此作笔墨考究,一笔之下兼具造型与墨色变化,达至高度概括与简练的境界,将河蟹的坚硬外壳和毛茸茸的质感描绘得活灵活现。题诗“海潮不若草泥乡”更借甘居草泥之乡的螃蟹自喻,赋予作品深刻的人格化寓意。在蔬果题材中,齐白石将文人画的清供梅兰竹菊置换为萝卜、白菜等,并保持“通身无蔬笋气”的文人心境。如《清白传世图》取白菜之“白”与柿子之“世”谐音,将传统吉祥寓意升华为心性表达。该作一则表现对家乡风物的怀念,二则成为其清白磊落人格的写照,借以告诫后人做人当有骨气与志向。

此外,齐白石早年着力较多的是人物画,三十岁左右便以写真技艺闻名乡里,甚至获得“齐美人”的雅号。其流传下来的人物画多取材于历史典故,如仕女题材常表现“黛玉葬花”“西施浣纱”等故事。而晚期人物画风格转为简洁明快,由早年精工细描的仕女,转向晚年粗犷写意的老翁形象。他以豪放有力的衣纹线条勾勒形体,着重刻画头部,所绘醉翁、不倒翁等形象,既天真质朴又富含讽刺,折射出画家无畏、清醒而执着的精神境界。展览将齐白石早晚期画作同场并陈,借视觉反差与风格蜕变,实现从“工”入“写”、由“美”至“真”的跨越,引领观众读懂大师笔墨间不断超越自我的生命印记。

第二部分通过并列陈设二人印作,揭示了齐白石与傅抱石在篆刻艺术上起点相似而路径迥异的创作景观。二者皆起步于对赵之谦、黄牧甫等名家的追摹,并善于从“流派印”视角参悟秦汉古玺,但在取法侧重与创作心性上各具面目。齐白石早年木工经历赋予其运刀如笔的腕力,使其治印往往不起印稿而直接下刀,以单刀法成就气魄雄浑、刚劲利落的艺术风格。如其1918年避乱期间所刊“苹翁叹赏”一印,既具金石铮铮之气,又寓“世事如寄”的人生感怀,实现了形式语言与主体心境的统一。傅抱石则凭借过人目力与敏锐刀感,精研印面排布与微雕技艺。其代表作“采芳洲兮杜若”印,于方寸之间镌刻《离骚》全文及跋文共计2765字,尽显精湛工巧与文化积淀。五十年代后,他更将篆刻拓展至时代主题创作,丰富了印章的内涵。基于深刻的艺术理解,傅抱石曾撰文高度评价齐白石“以书入印”的开创精神,并推崇其诗、印、字、画高度统一的成就,印证了两位大家在艺术精神上的深层共鸣。

第三部分设“营制历史之美事”和“前人诗意移入画”两个单元,展品主要反映傅抱石以强烈的民族意识为根基,在传承文脉中大胆革新。他以“其命维新”为核心主张,通过深植民族传统土壤,实现了从古典意境到现代视觉图式的创造性转化。在人物画领域,傅抱石以“线”为根本,由陈洪绶上溯顾恺之,将白描工整转化为写意飞动。他善用破锋飞白之线捕捉神韵,省略繁复衣纹而着力于眉眼,达到动态与精神的统一。其人物画不仅服务于绘画史研究与山水意境,还深植时代情怀。如1942年创作的《屈原像》,以“披发行吟”的经典意象回应郭沫若历史剧精神,将孤高气节与家国之思相融,成为战时民族精神的图腾。而在《琵琶行诗意图》中,他采取“粗中见细”之法,以大笔淡墨写景、细笔精微写人,通过墨色层次与动静对比,营造出“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深邃意境,实现了现代人物画的推陈出新。在山水画领域,傅抱石致力于技法范式的突破。他融汇石涛之心、日本绘画的渲染之法与蜀地山水之滋养,打破传统“中侧锋”限制,自创“散锋笔法”。此法以“面”取代“点线”,凝练为气象万千的“抱石皴”。尤为称道的是其画雨创获,他师法自然,借鉴金农与西洋水彩,创造“墨扫法”与“洒矾法”。其代表作《潇潇暮雨图》即以散锋笔法斜刷扫出风雨之势,结合多种皴法表现山石肌理,将变幻莫测的自然之景化为有形之魂。

第四部分通过展示傅抱石在国内外各地的写生实践、“二万三千里旅行写生”佳作、毛主席诗意画以及齐白石和平主题创作,揭示了在“文艺为政治服务、为工农兵服务”的时代背景下,“二石”艺术面貌的显著变迁。齐白石晚年荣获“人民艺术家”称号,其创作由文人雅趣转向家国情怀。尽管体力衰退,其笔墨却愈发浑厚老辣,以简括构图寄托对世界和平的祈愿。《和平图》即为代表,该作构图洗练,上方以浓墨挥洒鸽之羽翼,朱红点染喙爪,展翅翱翔;下方衬以盛放荷花,巧借谐音寓意“和平”。傅抱石则更主动拥抱变革,特制“换了人间”钤印,标志着从个体心性向时代使命的转向。他首创毛主席诗意画并取得重大成就,赋予山水画新内容与新境界。《〈沁园春·长沙〉词意图》即为精品,近景以泼墨大写意绘江水浩渺、林木坡岸,舟中数人围坐,刻画“书生意气”;远景江面开阔,浓霞映照江岸,营造“万山红遍”之深秋氛围。全作大笔挥写、细心收拾,意境高远。由此,两位大师的实践证明,在时代精神的浸润下,中国绘画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实物—体验—延伸”的配套举措

当今,博物馆的角色已逐渐从传统的文物收藏与研究机构,转变为以公众服务为核心的社会教育平台。展览作为博物馆公共服务的主要载体,其终极目的在于构建观众与藏品之间的认知媒介,通过多元化的阐释手段满足观众的差异化需求,实现文化体验的多维延展。本次展览通过数字化沉浸体验、智能化导览服务体系以及文化创意产品的开发,构建“实物—体验—延伸”模式,致力于在实现展览内容立体化传播的基础上,让观众得以将展览的文化意蕴“带出展厅”,探索“永不落幕”展览的实践路径。

首先,数字化展示技术的应用,构建了跨越时空的沉浸式交互场域。博物馆展览的叙事逻辑不仅依赖于实体的空间排列,更需借助技术手段强化信息的传达效能。本次展览在第一部分结尾设置“和而不同、美美与共”数字展项,以中国传统团扇为交互媒介,打造了一件沉浸式互动装置。观众挥动团扇,电子屏中齐白石与傅抱石笔下的仕女形象便融合呈现为AI生成的动态仿真人物。该交互设计将静态图像转化为动态视觉叙事,通过多感官体验强化了观众对“二石”艺术风格的直观感知。观众在互动中沉浸式体悟基于原作再创作的女性形象之美,实现了从被动观看到主动体验的转变,这一设计以科技手段完成对原作美学的有效转译,提升了展览的吸引力与感染力。而另一处数字展示“气韵和鸣、墨色万象”则位于展览尾声部分,通过半密闭三面投影墙的动态演绎,整合艺术家笔下各具气韵的视觉体系,将展览中的核心内容有机串联,并在数字语境中拓展了中国画“气韵生动”的现代表达维度。

其次,智慧导览系统的引入重塑了观众的观展认知路径。本次展览面向全社会观众开发的智慧导览器,整合高清图文、深度语音讲解及趣味视频等多元媒介,实现了对展品的多视角解读。该系统深入挖掘艺术家的创作理念,例如从《虾戏图》的笔墨技法解析延伸至钤印背后的文化故事,全方位覆盖创作历程与审美要点。这种阐释方式降低了对中国画的认知门槛,使观众对展品的整体认知更为清晰。智慧导览器还内置有“AI湘问”功能,体现了博物馆教育从单向灌输向双向交互的转变。针对齐白石“红花墨叶”风格成因或傅抱石“抱石皴”技法特征等专业问题,智能讲解系统能够提供覆盖细节解析与风格演变的精准解答,有效填补了观众的知识盲区。在参观动线规划方面,系统支持关键词检索与路线定制功能,观众输入“齐白石仕女画”等关键词,即可直达目标展品,有效降低了观展的时间成本,优化了参观路线。

最后,文化创意产品的开发实现了展览空间向生活空间的有效延伸。文创产品是展览的有机延续,其承载着将博物馆文化符号转化为生活美学的重要功能。本次展览以齐白石笔下的动植物为灵感源泉,开发了兼具艺术质感与实用价值的文创系列,旨在打破艺术与生活的边界,让厚重的文博艺术走出展柜。其中,布艺挂件以齐白石墨虾、游鱼等经典题材为原型,将其笔墨意趣与布艺材质相融合,赋予产品装饰性、适配性与纪念价值,满足了观众将展览记忆实体化、持久化的心理需求。

“南北有二石:齐白石、傅抱石艺术大展”构建了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场域,将“二石”的精品力作一并陈列,为观众提供了审视二十世纪中国画现代性转型的新颖视角。展览清晰呈现了两位艺术家在艺术渊源、创作理念及技法运用方面的异同,揭示了他们以不同路径回应时代命题、攀登艺术高峰的历史轨迹。在传播策略上,展品的分组与排列兼顾问题导向与视觉体验,并整合沉浸式数字技术、智慧导览的交互服务及文创产品的美学设计,形成了多层次、立体化的文化传播体系,致力于打破实体展陈的时空界限,将展览体验延伸至日常生活,实现了从即时观展到持续认知的功能转变。此外,文创产品、智慧导览和一系列教育活动通过对展品文化内涵的美学重构和深度挖掘,强化了展览的社会影响力与辐射效应,使展览成为具备持续生命力与教育功能的文化载体。

(作者单位:湖南省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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