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5日至2026年3月8日,宁波博物院以一场横跨元旦、春节、元宵三大节日的“跨年文博大餐”,为甬城市民带来了一份别样的新春礼物。“紫禁韶华——清宫文物宁波贺岁展”与“莫奈之诗——从Chicago到三江口的东西方美学对话”双展并行,累计接待游客32.29万人次,全网传播量超2.3亿次。数字的背后是一次城市博物馆在策展理念、公共价值与服务模式上的系统探索。本文试图通过梳理此次双展的实践脉络,城市博物馆如何通过“对话式策展”激活文化能量,在全球化语境中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解题从“同题作文”到“宁波叙事”
本次双展的藏品并非首次亮相。同一套核心展品,此前已在故宫博物院“乐林泉——中外园林文化展”和苏州博物馆“从拙政园到莫奈花园”展览中呈现。如何在“命题作文”中写出新意,是策展团队面临的首要压力。
我们选择跳出前两届展览最为显著的“自然关照”主题,转而深入探讨东西方在回应“现代性”命题时所呈现的路径差异。这一思辨视角奠定了双展的对话基础:西厅“莫奈之诗”以莫奈《睡莲》为代表,展现西方艺术步入“现代”时对个人感知与色彩解放的追求;东厅“紫禁韶华”则呈现中国传统美学在19世纪全球化浪潮前夕所抵达的“古典巅峰”境界。一个走向个体感知的革命性外化,一个走向传统意境的极致凝练——二者的“共振”不在于时间节点的巧合,而在于不同文明在“现代”门槛前所做出的独特而深刻的文化抉择。
东厅“紫禁韶华”,没有停留于宏大的政治叙事,而是将策展视角下沉至“衣食住‘信’”的日常生活维度,以物见史,从服饰、饮食、栖居、信仰等方面,生动呈现康乾盛世的工艺水准、物质文化与生活美学。观众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宫廷典章,而是一件件与“人”相关的器物。而在西厅“莫奈之诗”,对话以另一种逻辑展开。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展品跨越古罗马、文艺复兴至印象派的漫长时空,宁波方面的回应则以功能与形态的共鸣为线索。展览循两条线索推进:第一部分“异彩同辉”聚焦“分野”,在日用器、绘画等门类中呈现东西方艺术的不同路径——或重材质,或重技法。第二部分从“自然共韵”转向“共鸣”,以花鸟为题,让中国海派的笔墨、浮世绘的意趣与印象派的光色同台对话,三者技法各异,却都将自然视为艺术灵感的源泉。直至展览尾声,形成鲜明对比:西方艺术走向个人感知的革命性外化,中国传统美学在古典境界中极致凝练。这既是对话的终点,也是思考的起点。
更深层的考量,则落在如何将“宁波”二字真正写入展览叙事。展览标题“韶华”二字取自乾隆帝《庚辰岁朝图》,寓意新春祥瑞、盛世华年。而题诗第二首“东陆延禧肇”一句尤为动人:“东陆”指代东方,“延禧”则寄寓祥瑞绵延。宁波作为“东方的起点”、大运河出海口与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之一,正是这“东陆延禧”的福佑之地。这一诗意的发现,为我们构建“宁波叙事”找到了文化根脉上的支点。
以此为依托,双展在内容策划上着力强化“宁波印象”。“紫禁韶华展”特设“典籍之路”专题,将宁波天一阁与清代四库七阁的深厚渊源立体呈现。展厅内,天一阁与文津阁的3D打印建筑模型并置,清宫旧藏的青玉御制《文渊文源文津三阁记》册及“文津阁”宝印静置其侧。这些与“书阁”相关的文物,将天一阁“天一生水”的藏书理念对四库七阁“以水克火”建筑哲学的影响,以及一座地方藏书楼升华为国家文化工程的历程,凝练为可见的叙事。
对话器物、技艺与文明的三种互鉴方式
双展的并置,不仅是空间上的相邻,更在三个维度上构成了深层对话:
其一,功能与审美的分野。东厅“紫禁韶华”的器物,大多具有明确的社会功能,如编钟用于国家典礼,十二月花神杯用于岁时节令等。它们是“有用”之物,在实用中承载着伦理与秩序。而在西厅,从古罗马玻璃器到印象派绘画,器物与人的关系悄然转变:古希腊陶罐用于盛放酒水,却以器身图案讲述神话;文艺复兴雕塑用于装饰空间,却以人体探索理想;莫奈的睡莲不具实用功能,却是对“观看本身”的持续追问。从“为用”到“为看”,器物功能的这一演变,折射出东西方艺术在面对“艺术何为”这一命题时的不同路径。
其二,技艺的两种演进方式:守正与创新。东厅展现的是一种“守正中求精进”的技艺传统。雕漆云龙戏珠纹圆盒需髹涂数百道朱漆,方得云龙穿梭之效;乾隆铜胎画珐琅葫芦万代纹高足盘,通体满饰葫芦藤蔓与花卉,纹饰繁密、几无留白——这种“百花不落地”的装饰技法,源自瓷器烧造,后被移植于珐琅器制作,正是匠人在继承中精益求精的体现。在西厅,观众看到的是另一种技艺演进——欧洲版画五百年的发展史即是明证。15世纪,丢勒以精湛线刻将版画推向独立艺术。17世纪,德拉贝拉与伦勃朗分别以流畅线条与光影变化,拓展铜版画表现力。18世纪,皮拉内西以宏大的建筑景观将铜版画推向新高度;罗贝尔、考克等法国版画家推动版画普及。至18世纪末,蒂耶农等人参与推动石版画技术发明,提升图像制作效率。从丢勒到皮拉内西,欧洲版画的每一次演进,都在技术与观念的碰撞中拓展表达的边界。
其三,文明的流动轨迹:从“西风东渐”到“东风西渐”。“紫禁韶华”展厅中,一件清乾隆金胎画珐琅执壶引人注目——这种融合欧洲技法的器物,是18世纪“西风东渐”的实物见证,来自异域的工艺与审美,被中国工匠吸纳、转化,最终融入皇家器用的谱系之中。而在西厅,日本浮世绘版画与莫奈《睡莲》相邻而置——19世纪欧洲画家从浮世绘中获得启示,而浮世绘的源头又可溯至中国明代版画与清代木版年画。一条跨越欧亚的“文化循环链”在展厅中悄然浮现:中国文化影响世界,也在与世界的交流中不断丰富自身。这种双向的流动,正是文明互鉴最生动的注脚。
价值从“布道者”到“连接者”
如果说“三种互鉴方式”是展览内容层面的内在逻辑,那么“三重价值维度”则是这些内容与公众精神需求的交汇点。双展的成功,不仅在于展览本身,更在于其释放的公共价值。作为策展人,我们始终在思考:当观众走出展厅,除了“看过”,还能“带走”什么?展览对公众的意义,究竟何在?
为此,我们将“让文物说话,让对话发生”确立为展览传播的核心方法论。我们相信,文物的价值不在于“被观看”,而在于“被理解”;展览的价值不在于“单向输出”,而在于“双向共鸣”。因此,无论是“紫禁韶华”的说明牌,还是“莫奈之诗”的导览词,都不是冰冷信息的堆砌,而是从功能与意义出发,引导观众与历史对话、与异文化对话。展览的深度解读始终围绕仪式感中的人心安顿、精致美中的人文追求、共同体中的文化认同这三重维度展开。这既是双展文化内涵的共同提炼,也是对公众精神需求的深层回应。
仪式感中的人心安顿。岁末新春,本就是时序更迭、人心思定的节点。东厅“紫禁韶华”中那些与“时”“岁”相关的器物,恰如其分地击中了观众对仪式感的渴求。如“馈岁荷包”内装金银钱币、玉石珍玩,其功能如同今日的“红包”,是维系情感、融洽关系的纽带;十二月花神杯以十二个月份为单位,承载着宫廷雅集中对时序流转的诗意回应。而在西厅“莫奈之诗”,亨利·弗莱彻的《十二月花令》以电子投影形式呈现,恰与东厅形成一场跨越东西方的“岁时对话”。十二个月份的花卉与民俗场景在光影中流转:英伦乡野间的草木荣枯、民俗节庆,被艺术家以清新笔触一一记录。东方器物承载的岁时仪式与西方画家笔下的岁时记录,共同回应着人类在时间流转中对秩序与安顿的永恒渴求。
精致美中的人文追求。康乾盛世,是中国传统工艺的集大成时期,工艺精益求精,尽善尽美。雕漆云龙戏珠纹圆盒、铜胎画珐琅高足盘等器物,以极致工艺将盛世的秩序与荣光凝固于方寸之间。西厅呈现了另一种精致。莫奈晚年反复描绘的《睡莲》系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同一片水塘的凝视,并非为了精确记录睡莲的形态,而是捕捉光影在每一瞬的流转——晨昏的更替、四季的轮回、天光云影在水面的瞬息万变。这种精致,不在于笔触的细腻或画面的逼真,而在于艺术家对“观看”本身的极致投入:他用数十年的时光,去穷尽一个主题的全部可能,在稍纵即逝的光影中追寻永恒。
相通的根脉文化认同。展览更深层的价值,在于从无声处诠释文明的多样与交融。东厅中,一只源自藏族木质奶茶桶的乾隆款掐丝珐琅缠枝莲纹嵌石多穆壶,经宫廷改造后成为赏赐边疆贵族的重要器物,见证了“修其教不易其俗”的政治智慧;一部雍正帝行楷书《金刚经》册,将虔诚的佛教信仰与帝王翰墨融为一体;而“典籍之路”单元,则清晰勾勒出从宁波天一阁到清代“四库七阁”的文化谱系,让观众在文化寻根中坚定自信。西厅则呈现另一种维度。版画《凯旋门和其他纪念碑景观》印版六,将提图斯凯旋门、塞维鲁凯旋门、和平神庙、朱庇特神庙柱石与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尔奈斯庄园并置于同一画面。古罗马的废墟与16世纪的庄园跨越千年同处一框——这不是考古式的忠实记录,而是18世纪艺术家对“罗马”这一文明符号的想象与重构。文明或许各有来路,但对历史的敬畏、对传承的珍视、对文化根脉的认同,终是相通的。
启示城市博物馆的对话之路
从“东方的起点”到“金玉双展”,再到此次跨年双展,宁波博物院正以“对话式策展”为方法论,逐步形成自身的展览品牌特色。此次双展的深层意义,或许也为城市博物馆的未来提供一种想象。博物馆的价值,不只在于“拥有”什么,更在于“连接”了谁。连接的对象是鲜活的“社群”——为一场大展从五湖四海奔赴而来的追展人,在社交媒体上热烈讨论的素未谋面的同好,以及那些将博物馆体验转化为个人记忆的普通观众。
一场现象级展览的价值,早已超越文物陈列本身。它塑造城市文化品格,吸引文旅消费,提升国际能见度。更重要的是,它为我们积累了与国际顶级博物馆合作的经验。未来,我们不仅要继续“引进来”,更要推动宁波的特色展览“走出去”,让“宁波故事”成为世界文明对话中响亮的一章。
展览落幕,回望这94天的旅程,那些器物与观众相遇的瞬间,仍历历在目。而作为执行策展人,还有一些或许无人察觉的“小巧思”,愿在此略作交代。
在“紫禁韶华”展厅,导语文字处处融入了时序流转的意蕴——从“云裳之制”的“韶华焕彩,衣冠载礼”,到“佳节器象”的“四时有序,万物迎祥”,再到“栖居意趣”的“器以载道,物以传情”,直至“心印天地”的“岁启韶华,文脉赓续”。这些文字不求观众刻意察觉,只为在潜意识层面,为“韶华”二字铺陈“时节如流”的底色。
在“莫奈之诗”展厅,展览文字则尽可能克制、简练,避免过度阐释干扰观众的直观感受。这种差异并非无心,而是有意为之——东方用文字铺陈时间的厚度,西方用留白让渡瞬间的纯粹。两种文字策略,恰与两展的美学内核形成呼应:一个在循环中见深远,一个在瞬间中见永恒。
器物与文字,东方与西方,循环与瞬间——当这些概念在展厅中相遇、对话,我们或许可以相信,文明的光芒,正因多元而璀璨,因对话而永恒。
(作者单位:宁波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