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国家文物局关于全面开展博物馆馆藏文物定级工作的通知》指出，馆藏文物定级作为文物保护管理的基础性、关键性环节，是明确文物价值、实施精准管理、提升利用效能的前提。山西博物院是山西省最大的文物征集、收藏、保护、研究和展示的公共文化服务机构。在山西博物院众多藏品中，历年搬迁保护的墓葬壁画（含砖雕）数量众多、时代序列相对完整、内容题材丰富，是极具特色的藏品之一，具有独特的历史、艺术、科学价值。

本文结合《文物藏品定级标准》等标准规范，以山西博物院馆藏墓葬壁画的文物定级实践为基础，试对馆藏墓葬壁画定级要素和标准进行探讨，希望对业内同行开展同类文物定级工作有所助益。

对文物定级评判要素的思考

根据2024年国家文物局印发的《国有馆藏一级文物定级工作指南》，在判断文物价值方面提到“全面评价文物时代风格、文化类型和科学艺术水平”，在统筹把握定级标准方面提出“综合把握文物本体状况和内在价值、文物典型性和地域特点、同类文物和同时期文物的存世数量等细化条件”。从中可以梳理出若干核心评判要素，包括时代、本体状况、内在价值、文物典型性与地域特点、同类及同时期文物的存世数量，以及科学艺术水平六个方面。这些要素相互关联，共同构成对一件（组）文物价值的全面认知。具体如下：

（一）时代

明确文物时代是文物定级工作的重要基础。山西博物院现存墓葬壁画时代主要为北朝、宋、金、元、明等时期。

北朝时期的3座壁画墓时代早、等级高、画面面积大，是北朝墓葬壁画的代表性文物，尤其是娄睿墓出土墓志纪年明确，为同时期墓葬断代提供了重要的年代标尺。

其他时期的墓葬壁画中也不乏纪年明确者，如繁峙西沿口村壁画墓的壁画墨书题记“大中祥符元年八月八日”（1008年），盂县皇后村壁画墓壁画纪年为金代大定八年（1168年），蒙元刘全墓砖雕壁画墓志纪年为至元七年（1270年），长治市屯留县康庄工业园区M2墨书题记“至元十三年”（1276年），忻州南呼延村壁画墓墨书题记“大元岁次乙卯”（1279年或1339年）（图1），五台阳白壁画墓壁画纪年为元代皇庆二年（1313年），阳泉盂县下曹村明代壁画墓纪年为永乐九年（1411年），等等。

这些准确的年代标记，不仅为墓葬壁画提供了自身价值的直接证明，更是构建区域考古学文化序列的重要“年代标尺”，其定级权重应显著高于没有纪年的同类文物。

（二）本体状况

墓葬壁画是非常脆弱的文物类型，耕作浇灌导致的漏水、应力和重力综合作用导致的地仗层脱落、地震等自然灾害导致的支撑体开裂或坍塌，都可能导致壁画受到破坏甚至不存，发掘出土后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病害，能够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保存下来殊为不易。所以评估文物本体的保存状况，也是文物定级评估的重要因素之一。具体包括：结构的完整性（是否能够复原墓室结构）、病害的严重程度（是否经过有效修复），以及当前的稳定性（修复后是否产生了新的病害）。

山西博物院现存的墓葬壁画均是经考古发掘完成后实施搬迁保护和室内修复的，多数保存了原墓室壁画的整体结构和完整性，状态稳定。如水泉梁北齐墓葬壁画的“复原性”保护修复，不仅消除了壁画本体病害，有效延长了文物寿命，而且复原了壁画墓结构，实现了墓葬壁画的立体呈现。文物本体稳定，为文物定级和展示利用奠定了重要基础。山西博物院主办的“壁上乾坤——山西北朝墓葬壁画艺术展”和“壁上万千——山西宋金壁画中的众生气象”两个展览正是以此为依托。

（三）价值评估

价值评估是文物定级的核心。古人在“事死如事生”的传统观念下，尤其重视对墓葬的营建，墓葬壁画正是其中重要的一个方面，也自然成为研究不同时代、地区的社会生产和生活状况、丧葬习俗、宗教信仰、工艺和艺术水平、民族融合、文化交流等方面的重要实物资料。同时，因其“以图像示人”的独特表现方式，在早期绘画史和思想史上都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山西博物院的馆藏墓葬壁画，时代主要为北朝、宋、金、元、明等时期，以北朝、宋、金、元时期居多。北齐娄睿墓壁画是北朝壁画的重要发现和代表作之一，壁画内容丰富，色彩鲜艳，绘画技术精湛，是北朝艺术史的珍贵实例，在考古、美术、民族等方面均具有重要研究价值。北齐朔州水泉梁壁画整体保存完整，在同时期墓葬中罕见，是研究北齐物质文化资料、礼仪制度和丧葬习俗的重要材料（图2）。北朝忻州九原岗壁画气势恢宏，客观反映了北朝时期北方地区的社会生活和礼仪制度，体现了北朝时期贵族的生死观和精神世界，是研究北朝葬俗信仰、建筑形制、礼仪服饰、民族融合及中外交流的重要资料。其门楼图引发了建筑史学者的重点关注和讨论（图3），狩猎图为北朝时期游牧民族狩猎习俗的真实写照，是迄今为止我国发现面积最大的北朝墓葬狩猎图（图4）。

宋、金、元时期的墓葬壁画，直观反映了山西省内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历史风貌和社会百态，题材多样、用色丰富、形象生动，图像内容涉及宋、金、元时期的生产生活、文化娱乐、精神信仰的各个方面，是一部“可视化”的社会发展史（图5、图6）。

（四）文物典型性和地域特点

此要素主要评估的是该文物在其所属时代和地区中，是否具有代表性。山西是我国古代墓葬壁画分布的重要区域之一，历史时期一直是中原农耕文化和北方游牧文化互动与融合交汇的地域，晋中以及以北地区的墓葬壁画往往杂糅着北方游牧民族的文化因素，晋南、晋东南的墓葬壁画则多以中原汉文化因素为主。所以，山西博物院的馆藏壁画在中原地区和北方地区均具有不同程度的代表性，三例北朝墓葬壁画更是反映北朝时期社会历史发展、鲜卑族生活习俗、文化艺术水平、宗教信仰和文化交流互鉴的具有重要价值的代表性文物。

在山西的每个小地理单元内，墓葬壁画体现出的地域特点也有不同。山西博物院馆藏墓葬壁画中，以宋、金、元时期最为典型。宋代壁画墓主要见于晋中以南地区，金、元两代壁画墓分布较为广泛。从布局结构看，晋南金代壁画墓平面多为长方形，多以砖雕砌作仿木构建筑作为壁面装饰，砖雕表面再施彩；晋东南金代壁画墓的仿木构砖雕较为简单，但多有彩绘的壁画；晋中、晋北及晋西北的金代壁画墓常见六边形或八边形布局。从壁画题材内容看，晋南多见孝子故事和戏曲图像或砖雕，仿木构的壁面装饰繁复，金、元壁画墓平面多为长方形（图7）；晋东南普遍流行孝子人物图；晋中、晋北及晋西北的墓葬壁画内容相对简单，多见牵马、牵骆驼的场景（图8）。所以，一件文物若能典型地反映某一个地理单元内的文化特征、营建工艺或家族传统，其价值便超越了单体本身。

（五）同类文物和同时期文物的存世数量

稀缺性是衡量文物价值的重要标尺。在进行定级时，必须将该文物置于全国乃至更大范围的同类遗存中进行比较，考量其存世数量的多寡。

据《中国墓室绘画研究》的统计（截至2010年），已发现的两汉至明清时期壁画墓有800多座。具体为：两汉73座，魏晋南北朝68座，隋唐五代317座，宋107座，辽103座，金71座，西夏4座，元61座，明清16座。但经搬迁保护并保存于相关文物机构的墓葬壁画总量肯定远远小于此，从而更加凸显了馆藏墓葬壁画的稀缺性和重要性。

山西博物院馆藏的三组北朝时期墓葬壁画总面积达500多平方米，这在全国范围来看也是独一无二的。娄睿墓壁画很早就被专家认定为一级文物，同时期可资比较的如北齐徐显秀壁画墓，于‌2006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尽管二者存在可移动文物和不可移动文物的类型差异，但从保护级别的层面看，二者级别相符。这也为之后朔州水泉梁和忻州九原岗两组北朝墓葬壁画的定级提供了参照。

（六）科学艺术水平

墓葬壁画的科学艺术水平其实包含了科学价值和艺术价值两个方面。

以北朝忻州九原岗和朔州水泉梁壁画为例。忻州九原岗壁画墓墓道的支撑体为土坯砖，反映了古代墓葬营造技术的多样性和地方差异性。壁画中红色颜料为朱砂，蓝色颜料为青金石，黄色颜料为针铁矿，黑色颜料为炭黑、白色颜料为碳酸钙。朔州水泉梁壁画中的边框、人物唇部、服饰等红色颜料为铁红、土红和朱砂，发饰、轮廓线、马匹鬃毛、侍从腰带等颜色为黑色颜料为碳石墨，侍从服饰等颜色为蓝色使用了有机颜料靛蓝，黄色颜料为水合氧化铁。两座墓葬中使用的均为矿物颜料，体现了晋北地区北朝时期墓葬壁画颜料的使用特征。这些都为古代工艺技术史研究提供了直接证据。

同时，两组墓葬壁画均是研究北朝艺术史的珍贵实例。忻州九原岗壁画的画面构思巧妙，内容丰富，线条流畅，布局合理，色调搭配协调，各类物象的描绘表现细腻而富有情节性和律动感，体现出北朝绘画艺术“简易标美”的造型风范和“气韵生动”的美学追求。朔州水泉梁壁画的墓主人夫妇并坐于帷榻之上，是北齐墓葬壁画的标配画面；部分壁画构图远近结合，近景的人物和远景的马队相得益彰，人物及伞扇、旌旗之间的遮挡关系处理得体，显示出画匠较高的艺术水平。

馆藏墓葬壁画定级标准的探讨与构建

上述六个评判要素如何与现行的《文物藏品定级标准》有效对接，是实践中的关键问题。为此，我们尝试将二者结合，构建一个更为具体的“馆藏墓葬壁画定级标准参照表”，并对其进行阐释。

下表的构建，实质上是对《文物藏品定级标准》在墓葬壁画这一特定文物门类上的进一步细化和补充。

一级文物：它对应的是“特别重要”这一最高定性。对于墓葬壁画而言，要么在时代上具有开创性或补缺性，要么在艺术上代表了当时的最高成就，要么在相关研究上有助于解决某个重大问题。稀缺性是其基础，而内在价值的“无可替代性”是关键。

二级文物：它对应的是“重要”这一级别。大部分纪年明确、结构完整、题材典型、地域特征鲜明，且能提供成组重要历史信息的墓葬壁画都应归入此类。

三级文物和一般文物：这两级是金字塔的底座，数量可能最多，但往往在实践中容易被忽视。三级文物要求“比较重要”，可能是一幅题材常见但绘制精良的孝子人物图，或是一块虽残但能反映某种工艺特征的壁画残片。而一般文物则作为资料保存，其价值在于构成了馆藏体系的完整性，为研究提供了量的积累。

结语

馆藏墓葬壁画的定级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它要求我们既要仔细分析、理解国家的宏观政策法规，又要充分考虑这类文物的特殊属性。通过将“时代、本体状况、内在价值、典型性与地域特点、存世数量、科学艺术水平”六大要素与《文物藏品定级标准》进行有机适配，我们可以构建一套更为清晰、合理的定级工作框架。

这套框架的核心在于，它引导鉴定者不仅关注文物本身，更要置于宏大的历史时空和微观的区域社会中去考量其“重要性”的层级。山西博物院的实践表明，通过精细化的价值挖掘和标准适配，才能让每一件墓葬壁画得到与其价值相匹配的身份认定，从而为后续的科学保护、精准管理和活化利用奠定坚实的基础。

［本文是山西博物院科研课题《山西博物院30件海外捐归彩塑综合研究》（课题编号：JBXS-2025-02）阶段性成果。作者单位：山西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