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我与父亲驱车匆匆赶到老家。我的家乡在皖西的一个小山村,村子处在大别山末端的丘陵地区,人烟稀少,2013年才通上水泥路,也是那一年奶奶去世。父亲是家中独子,因此,每年父亲或我至少要回来一次,为奶奶上坟,参加祭祖。祭祖是一个重要且富有浓郁民族特色的文化符号,是中华文明五千年来从未间断过的文化传统。“礼,王者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卿大夫祭五祀,士庶人祭其先。宗庙社稷之祀,自天子达于庶人。”大到国家政权,小到宗族家庭;不论官僚贵族,亦是寻常百姓,祭礼早已成为不可或缺的仪式传统。
镌刻在基因里的文化传承
目前可追溯最早的祭祀行为是甲骨文中有关文字记载,如“报”“又”“岁”等,商王朝定期举行祭祀活动,祈求祖先祝福。到了周代,祭祀礼仪增加了稳固国家统治和维持社会稳定的政治含义,周王朝将不同身份群体划分宗庙等级,确定了祭祖的礼仪。“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出自春秋时期《左传》,是刘康公对成肃公不尊周礼的批判之言。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儒家思想就成为历代统治者主要遵从的治国理念,“导民以孝,则天下顺”,通过不孝之罪入刑律、举孝廉、推行丧制、以孝为谥等制度,将孝道观念和祭祖礼仪结合,至两晋,仍是强调“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在传统社会,礼被认为是区分社会等级身份的工具,礼的存在是为了防止僭越。“礼不下庶人”,寻常百姓长期被排斥在国家礼仪制度之外,先秦至隋唐时期,祭祖礼仪长期是贵族独有的特权。但至两宋,随着经济快速发展和科举长期施行,社会阶层结构发生了变化,士庶阶层的严格界限被打破,祭礼逐渐变成不同阶层共享的文化权利。《家礼》是朱熹编写的冠、婚、丧、祭四礼指南,其中尤重祭礼,认为“报本返始”是做人的基本要求。自此之后,宗族家庭每到传统节日,就会虔诚地奉献酒食、币帛,追忆宗族先祖,缅怀家族历史,规训子孙后辈。
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祖先既是家的来源,亦是家的归属。中国人在祭祖过程中融入了自己对祖先的崇拜、感恩、怀念等多种复杂的情感诉求,自觉承担起延续家族的责任。
开展家庭教育的文化仪式
“慎终”是慎重地对待丧事,强调的是对死者尊严的维护;“追远”是追念逝去的先人,强调的是对远祖的纪念与缅怀。对我而言,除夕的祭祖是从给奶奶上坟开始的。严格来说,上坟与祭祖是两回事,但上坟也是祭奠祖先的一种方式,也会简单贡祭一些物品,只不过是具体到了一位。
人不会对一抔黄土产生情感,除非这土是自己亲手埋下。小时候不懂爷爷父亲为什么常常穿梭在山岭间,直到疼爱我的奶奶被埋在这里。少小离家,老大难回,每每忆起童年,总是奶奶呼唤回家吃饭的声音。奶奶坟前的时间仿佛是停止的,一切和十年前几无变化,只是墓碑字迹稍显模糊,下葬时种的两棵柏树也已枝繁叶茂。爷爷将苹果、炸丸子、猪蹄摆好,我伏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边烧纸钱边诉说近况,父亲点燃一串鞭炮,眼含泪光。之后便一起随着爷爷去太爷爷、太奶奶等先祖坟前跪拜。我问父亲,他是否能记住所有先祖坟墓,他一时语塞。是啊,爷爷也不记得他爷爷坟墓了,我也找不到奶奶以外其他祖先的位置,只能通过祭祖礼仪将所有先祖“请回家”。
祭祖前,需将客厅打扫干净,在面向大门的高脚长条桌上放上祖先牌位,还有奶奶的遗照,再摆上香炉,点亮烛台。八仙桌上摆上整只的鸡、鱼、一块方正的猪肉等12道菜,桌子每边放两个酒杯、两只碗,酒至半、饭几口。点燃鞭炮后,爷爷带领全家按照长幼顺序磕头敬香,请求祖先庇佑家人健康平安。敬香之后,爷爷在院子里画了两个圈,让父亲和我在圈里烧纸钱。待香烛燃至三分之二时,便将供品撤下,祭祖仪式算是完成,可以开始年夜饭了。其中有些环节有什么讲究,爷爷父亲或许也不清楚,只是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传下来的,有些或许已经变形走样,但也无人追究了。
融于血脉的文化印记
我们总说对待传统文化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祭祖无疑是文化传承的一种方式。对至亲至爱的怀念之情,对血脉精神的延续之责,都要通过祭祖来实现。
老人是家族的根,一代亲、二代表、三代而散。家里老人一旦不在了,家慢慢也就散了。奶奶在世时,我每年至少回家两次看望,父亲和姑姑们也至少回去一次。这几年如果大家遇到其他事,不再会像之前一样坚持回老家,甚至一年不会回一次。
老一辈人,生活在物资匮乏、流动性低的年代,家族是生存发展的依靠,更加注重宗族礼数。我们这一代,生于国家大力提倡计划生育的时期,也赶上互联网与经济高速发展时期,乡土中国也在我们这一代成年后开始深刻转型。但祭祖的本质,是对归属感的追求,是对成长过程中文化氛围的认同,我们追寻更直接的情感寄托,也在主动扩大自己文化圈,探索更纯粹的文化根源。我们虽摒弃僵化的祭祖仪式,但更坚信活着时的赡养远重于逝后立碑。
这片土地下埋葬着我的祖先,这片土地上留存着我的童年,我永远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作者单位:国家文物局政策法规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