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作为全球第一处茶文化景观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彰显了中国茶文化发源地的历史地位,也体现了中国在世界茶文化景观保护领域先行探索结出的丰硕成果。在国家文物局指导下,云南省普洱市澜沧拉祜族自治县从2010年启动景迈山申遗,至今已逾十六载。景迈山文化遗产保护机制在申遗成功后持续发挥作用,实现了文化遗产保护促进当地发展的愿景目标。2026年4·18国际古迹遗址日主题为“活态遗产”,景迈山作为持续有机演进的文化景观,茶林、森林、传统村落及民族茶文化随岁月流转活态传承,遗产与社区相互依存、彼此造福,可称为中国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生动实践的典型案例。
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遗产要素构成复杂,茶林、森林、传统村落,每个都是完整的生态人文系统,并且互相影响,其空间布局彼此相连,又通过人类活动、动物行踪与植物传播形成更为复杂的交互关系。例如古茶林,是在原始森林中间采伐高大乔木,根据茶树喜漫射光的自然习性,人工创造出适宜茶树生长的环境,利用采集的野生茶树茶果进行培育驯化,形成本地特有的景迈群体种茶树,经人力大规模种植并长期予以养护,最终在森林灌木层形成了普洱茶树优势群落,茶林面积达到上千公顷。为了提高茶树长势和鲜叶品质,景迈山先民会特意保留或移种能够抑制病虫害、引来蜜蜂、小型兽类的香源植物和蜜源果树,如楝、南酸枣、檀梨、云南栘依等,所以景迈山古茶林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森林类型,它既保留了一些原始森林特有的野生物种如长尾单室茱萸(濒危物种)、滇南蒲桃(濒危物种)、普文楠(易危物种)、云南红豆(国家二级重点野生保护植物)、齿瓣石斛(国家二级重点野生保护植物)等,又是人为干预的成果,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普洱茶”的知名产地。景迈山古茶林非常典型地说明了文化景观遗产是经由人群与环境长期互动,是特定人群的文化作用于自然的结果。同时,古茶林不仅仅是自然环境,其内还有多处历史遗迹和纪念地,如布朗族茶祖祭祀的祭坛及神柱。每年山龛节,芒景村布朗族人都要在此举行茶祖祭祀仪式,该节日已列入云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由此可见,文化景观遗产往往同时承载着自然价值和文化价值,并且这两方面的遗产价值互相交织、互相促进、互相成就。从古茶林遗产要素可知,景迈山文化遗产保护需采用“活态遗产”的保护理念和方法。活态遗产概念最初是在以“非遗”为主的研究领域,之后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世界遗产领域都采用了这一概念以拓展和丰富遗产保护体系。活态遗产涵盖遗产的所有维度——包括物质、非物质以及自然,它将物质空间、自然生态和非物质社会实践融为一体,将遗产与创造、保护、管理遗产的社区,特定人群的生产、生活、信仰紧密相连。活态遗产概念打破“物质与非物质”“文化与自然”人为造成的分野。就景迈山的价值研究而言,首先需要理解自然环境,因其就是保护对象,但它却并不“纯天然”,而是人类干预的成果。活态遗产的研究视角帮助人们得以更整体、系统地理解景迈山古茶林这类特殊的遗产。
景迈山共有16个自然村,总人口近7000人,其中9个传统村落被纳入遗产构成要素,人口约4000人。相比古茶林,传统村落保护管理和发展一直是景迈山遗产管理工作的重点和难点,既要保护延续遗产价值,又要保障数千人的生存、生产、生活。活态遗产保护“以人为本”的核心理念,无疑为解决人地矛盾,协调保护与发展存在的客观冲突提供了一种更为圆融统一的方法论。活态遗产将“人和社区”置于遗产保护系统的中心,更加强调社区参与遗产保护,更加关注遗产及相关的知识和文化是否被识别与有序传承、持续实践与日常生活的有机联系。因活态遗产的价值往往是连续而积累的,价值的延续依赖于人们对遗产的态度、观念和利用方式。这从根本上远离了遗产是静态、标本式封存于博物馆的传统保护观念,却无疑非常适合像景迈山这类文化景观遗产。例如,景迈山傣族、布朗族依山而居,村落多位于海拔1200米以上,正位于冬季雾线以上,保证了村落和民居日照采光,反映了先民对地方气候和山地环境的适应和利用,也是景迈山垂直海拔分布的传统土地利用方式。因此,整个景迈山村落选址布局不应突破其历史格局所界定的海拔位置的下限,不得选择雾线以下的地点营建村落。这既是保护和延续遗产价值,也是对传统知识和智慧的运用和继承。这一认知结论直接反映在《景迈山村庄规划》的新寨选址上,所以对于遗产价值仍在延续的遗产地,问题从不是可不可以发展,而是应当如何发展。而文化景观遗产本身或许就蕴藏着最佳答案,因为遗产本身就是经过千锤百炼上千年历史检验之后的成果,这些使得特定人群得以生存、发展的传统知识和经验穿越了长周期,在当代依然对现代社会具有启发价值。而这也是为何国际社会在科技不断发展的当下,倡导人们重新认识并回归传统知识和经验的重要考量。
活态遗产价值延续依赖于文化的在地传播和遗产价值的有效传播和阐释,这无疑也是遗产地社区参与遗产保护管理的主要领域。景迈山建立了以遗产地社区为主体,专家、政府、企业、来访者等所有相关利益者在内的遗产教育和阐释系统。既满足遗产阐释和教育的专业性,又弥合遗产地社区与专业人员、公众间的区隔,激发社区的归属感和文化认同,让村民和来访者自发地保护遗产。此系统以社区教育为主要目标,让社区成为遗产讲述者、遗产教育者,再由他们将遗产价值和教育内容传播给来访者及社会公众。在此过程中,遗产地社区和专业人员共同丰富、完善了景迈山遗产阐释内涵和外延,共同推动遗产教育和阐释系统的持续发展。最终,通过社会公众与遗产地社区之间的正向反馈和良性互动,促进相关利益者达成遗产保护共识,帮助实现遗产地的可持续发展,景迈山也因此获得2023全球世界遗产教育创新案例奖。遗产教育和阐释展示工作也有效推动了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例如,景迈山傣族、布朗族传统民居都设有火塘,承载着厨房、起居室和长辈卧室等诸多功能。通过社会学、民族学相关研究成果和实地调研,认为火塘是传统民居的“灵魂”,是一个家庭代际知识传递和口述历史发生的最主要场所,承载了孝顺老人的传统美德,而且火塘是制作傣族、布朗族传统“烤茶”必不可少的条件。在景迈山实施传统民居修缮工程之初,村民以火塘会熏黑墙板,烟尘不易扩散影响健康、与现代家用电器如冰箱、沙发格格不入,造成火灾隐患等诸多理由要求取消火塘。为了保护遗产价值的真实性、完整性,我们坚持保留火塘,并且在室内改造利用案例中改善火塘烟尘问题。尽管有部分村民在修缮工程完成后自行将火塘取消,但这份坚持还是获得村内珍视传统知识和生活方式长者的认同和支持。申遗成功之后,越来越多的游客来到景迈山都要品尝风味独特的烤茶,促使村民恢复火塘,甚至在新建的民居和茶室内修建传统火塘,文化遗产价值终于被村民理解,并且也为村民创造了更丰厚的经济回报,实现了保护与发展的双赢。火塘,是物质遗产传统民居建筑的遗产价值载体,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傣族、布朗族烤茶传统风俗重要的文化场所,这一微小的局部说明在现代文明冲击下,传统知识和生活方式及其载体的脆弱性,遗产保护需要特意予以保护,并且找到延续其价值和方式的路径,这包括寻求遗产地社区传统治理阶层的支持,遗产价值的阐释与教育,也需要解决客观存在活态遗产面临的具体而微的挑战,更需要为遗产价值与地方发展找到最适当的链接,有效地将遗产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
活态遗产传承发展,一方面需要通过合理利用使它融入现代生活,通过“合理使用”促进它的保护与延续,另一方面也需要警惕过度商业化开发。2023年景迈山申遗成功后,景迈山从“边陲秘境”成为著名茶山和热门旅游目的地。受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委托,由北京清华同衡规划设计研究院承担的《景迈山遗产地可持续生计研究》《景迈山旅游可持续研究》表明,社区作为经营主体主导了景迈山的“茶旅融合”发展实践,遗产地管理机构进行市场监督和遗产保护管理,外来企业投资与本地村民合作,在相关文化遗产保护法律法规规范下和管理机构指导下开展经营活动。景迈山在申遗之前就建立的遗产保护机制仍在有效发挥作用,并且接受过遗产教育的遗产地社区已经建立正确的遗产观,其经营活动都基本围绕遗产价值的阐释和展示展开,并且有意识地保护茶林生态环境和挖掘民族茶文化,而这也无疑带来外来游客对景迈山茶文化体验的较高评价,也证明珍视自身文化传统的民族才能得到真正的尊重。总而言之,活态遗产价值及其承载的传统知识和经验是遗产地得以可持续发展的金钥匙,所需要的是发现它的眼睛和在当代社会运用它的智慧。
(作者单位:北京清华同衡规划设计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