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春雨润山,古柏含青。记者驱车前往北京房山云居寺,于肃穆清幽间,探访这座千年古刹的文脉根基,感受馆藏经卷碑刻所承载的文明重量,记录数代文保人匠心守护、活化传承的生动实践。
车停静琬广场。静琬是房山石经刊刻的发起人。隋大业年间高僧静琬深虑“法难”之痛,秉信“缣竹易销,金石难灭”的信念,遂携弟子以山泉为墨、山石为纸,开凿洞窟、镌刻佛经,开启了跨越千年的刻经事业。静琬刻下《法华经》《涅槃经》《华严经》等十二部经,在圆寂前嘱托弟子“代代相承,勿令断绝”。这份遗愿化作此后十余个世纪里,无数僧众与信士的执着坚守。
“房山云居寺塔及石经”作为1961年国务院公布的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隋末唐初,距今已有1400余年历史,有着“北方巨刹”的美誉。跨过石桥,古朴的红墙与山门映入众人眼帘。云居寺文物管理处宣传科长王晓宁介绍:“云居寺的坐向与一般寺院不同,一般寺院是南北向,而这座建筑坐西向东,前有杖引泉,依山傍水而建。这座寺规模庞大,占地7万多平方米,主要展出珍贵的‘三绝四宝’,可以说这里的每一块经石、每一卷经书中,都蕴藏着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码。”
这座古刹最独特的气质,在于它“因经而寺,寺以经贵”,以石经、纸经、木经“三经荟萃”的旷世典藏,成为中华文明传承史上的一座不朽丰碑,故享有“国家基藏版本库”之美誉。
步入云居寺,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无与伦比的馆藏石经。房山石经约14600余块、共1100余部佛典,跨越隋、唐、五代、辽、金、元、明各代,历时千余年镌刻而成,总计3500余万字,是世界上规模最大、历时最久、保存最完整的石刻佛教大藏经,有“石经长城”之誉。石经之中有玄奘译存世最早《心经》、唐玄宗御注《金刚经》等50余部孤本;经末所附6800余则题记,内容极为丰富,是补全隋唐辽金元历史的“石刻档案”。
寺内还有明《永乐南北藏》等版印经2万余册,清乾隆《龙藏》经版7000余块……此外,十余座唐辽清古塔、明代紫铜大佛、清代康熙铜钟等文物,共同构筑起集宗教、文献、艺术、历史、科学价值于一体的文化遗产。
在毗卢殿,我们看到了云居寺其中一宝:一级文物释迦牟尼佛的法身佛毗卢遮那佛。王晓宁介绍道:“这尊毗卢遮那佛通体为紫铜铸造,重4.5吨。虽然以前大家都清楚它是明代的作品,但是一直未明确它的具体铸成时期,直到我们在数字化扫描时发现佛冠上有两行字,上面写着‘大明国万历四十五年造’,才解开了这一谜题。”“一般这种日期都是刻在佛像底部,像毗卢遮那佛把铸造日期刻在帽子上的还是比较特殊,也算是一个特色了。”王晓宁补充道。精细数字化扫描中,工作人员除了在佛像上提取到莲纹、八宝、金刚铃等传统纹样之外,更有小兔子、小鸭子、小蜜蜂等灵动动物图案。展厅里的数字化扫描件清晰呈现,小动物形象栩栩如生,让庄严肃穆的佛像,平添一抹鲜活的生活气息。
云居寺两侧分别建有南北两个塔林,其中南塔被毁后重建,南塔旁边就是存放辽金石经的地宫。北塔和四周的唐塔保存较完整,在开元十年李文安塔外部线雕图案中,我们发现了一只“小飞象”。它的前后蹄飞奔跳跃开来,小舌头调皮吐露,非常精美灵动,大家不禁脱口而出:“好萌好可爱!”王晓宁说,很多参观的游客都十分喜欢它,目前寺里正在开发以“小飞象”为原型的文创产品。
同行的中国书法家协会张永强老师,深耕房山石经及寺内碑刻研究多年。他指着景云石塔塔侧的铭文向介绍:“开元十年塔的书写者是‘书助教梁高望’,你看其中的‘是’字写法,与王羲之《兰亭集序》中‘是’的写法如出一辙,技艺精湛。”他又示意我们俯身观察塔室内造像,刻画的是胡人和侍女的形象,这些女性都丰腴婀娜,衣饰华丽,表情生动,反映了盛唐时期的审美情趣。
清明追思,追的是千年刻经人的坚守,思的是当代文保者的担当。自静琬为护正法、凿岩刻经起,云居寺便与 “守护” 二字紧紧相连。云居寺文物管理处副主任白雪介绍,近年来,云居寺以科学修复、精准展陈、数字赋能为抓手,系统性推进文物保护,让千年瑰宝得以永续流传。
文物修复方面,云居寺文物管理处联合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启动规模最大的纸经、木经抢救性修复,历时数载精修明代纸经468卷、清代木经500块,治理虫蛀、霉变、板结、脆化等病害,让濒临损毁的经卷经版重获新生。针对石经,坚持原址保护、最小干预,1999年将10082块辽金石经回藏至恒温恒湿密闭地宫;石经山上9个藏经洞内经版自1956年至1958年有组织地进行大规模拓印后,便全部归藏,目前仅开放隋代初凿的雷音洞,其余唐代各洞均保持原始封护状态。
展示传播方面,云居寺文物管理处建成石经地宫、纸经馆、木经馆三大专题展馆,以原状陈列、拓片展示、对比呈现等方式,完整呈现“三经荟萃”奇观;并赴大同云冈、北京皇城艺术馆举办云居寺专题展览,让石经文化走出房山、走向全国。
数字化保护方面,云居寺文物管理处积极推进文物数字化采集工程,对外露碑刻等风化石刻开展微痕迹高精度扫描,以AI技术还原模糊字迹,为石经建立“数字基因库”。目前,由北京市考古研究院、北京联合大学文理学院档案系和张永强等专家合作,正在对近3万张房山石经拓片进行重新编号和高清扫描,以实现石经“数字永生”。白雪说:“古人以金石刻经,为文明做备份,我们用现代数字技术,再为文明做备份,这是跨越千年的使命传承。”2025年10月,云居寺历史文献研究基地在北京市社科院挂牌,标志着石经研究迈入智库支撑、系统专业的新阶段。
短暂休整后,我们踏访石经山,文物保护员周有忠已经在山上守护十余载。雷音洞内,他介绍:“这里是石经山上唯一开放展示的洞窟,也是唯一一个经版镶嵌在墙壁上的洞窟,佛舍利便是在这块拜石下被发现的……大家细看,洞内存有两朝刻经:隋代原刻,元代补刻。”“元朝补刻的在哪里呢?”我们边翻阅张永强携带的石经拓片边迫切追问。周有忠指着南壁下方的两行小字说:“请看这里,清晰书写着‘高丽僧慧月、达牧补刻石经五片’。元朝时高丽僧人到五台山朝拜文殊菩萨,路过房山小西天时便到洞内朝拜。当时他们发现雷音洞中的石经风化相当严重,字迹难以辨识,于是去化缘,将化缘回来的经费用于补刻。千万不要小看这5块补刻的石经,它们填补了元代刻经的空缺。”倾听高丽僧人化缘补刻石经的感人故事,凝望满墙镶嵌得严丝合缝的石经,我们不禁被古人执着信仰和匠人精神所折服,震撼且敬佩。
据记载,雷音洞的上方是“小五台”,又名“小西天”。五台之上原各有一座小唐塔,现仅东台、南台上的石塔仍存。其中东台石塔塔铭记述了唐玄宗第八妹金仙公主请高僧智昇从长安送经到幽州云居寺“以充经本”的重要事迹。石塔上还刻了唐人游览所题诗句,其中王潜诗曰:“万木千峰空鸟喧,潺潺流水下长川。人来石室藏经处,一径归时带暮烟。”可谓我们此行的写照。
寻访结束,暮色将阑,一行人回到静琬广场。一天的学习走访,脑中已被在云居寺和房山石经看到、了解的各种信息填满,大家都感觉一天时间太仓促。白雪指着广场周围的步道指示牌介绍:“目前我们正在进行门前环境改造提升,周围村子也开了很多民宿和饭店,以后大家再来云居寺,踏访石经山,就可以多停留两日,静下心来慢慢游览,体验千年刻经之路。”
岁岁清明,文脉永续。云居寺这座千年古刹,早已不只是一座寺院。从静琬发愿刻经,绵延千年,接力不绝;从老一辈文保人艰辛发掘,到当代工作者科学守护、创新活化。它是刻在石上的历史,写在纸上的信仰,雕在木上的传承,是多民族共同书写的文化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