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澈通透、云朗气清。4月28日至29日,如漫画般的云朵伴随着无可匹敌的春风,吹响了2025年度“十大考古”角逐的号角。万众期待间,20位考古人怀揣着他们为之骄傲的成果,阔步迈向最终的殿堂。
本届入围终评的20个项目,时代跨度绵长、地域分布广泛。时间上,百万年旧石器时代伊始,经新石器、青铜时代,再至宋元窑址遗迹,涵盖了古人类演化、史前聚落文明、早期国家形成、王朝疆域管理、手工业技术发展等多个学术命题。地域上,从欧亚大陆最东端的东北亚地区到贵州高原,从西北戈壁中的边疆民族到黄土高原的中央政权,这些考古发现串联古今、讲述人类的漫长成长史,使跨越22万年时光的何以中国之历史与新时代同频共振,焕发新生机。
鲜活丰富,来自中国的人类童年故事
本年度的十大考古终评会可谓是旧石器考古的“大年”,如果算上包含旧石器时代晚期遗存的河南新郑裴李岗遗址,旧石器段共有5个项目,这在历年中尚属罕见。这并非其他时段考古项目不够精彩,只能说实在是旧石器的考古人太过“给力”,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旧石器“丰收之年”。对于外行来说,这些石头让人傻傻分不清楚,但对于内行,这无疑是沧海遗珠。
一缕春风拂过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独一无二的黑曜岩石器工业体系,见证了东北亚史前人群的跨区域文化交流;向南,风吹至泥河湾盆地的河北阳原新庙庄,首次发现的莫斯特技术石器指向了尼安德特人或可深入中华腹地;再向南,深入至云贵、两广地区,贵州普定穿洞遗址发现的大量人骨遗存,展现了丹尼索瓦人在多个时期对本土现代人的遗传贡献;广西扶绥吉到遗址锚定现代人在欧亚大陆的扩散机制,探索中国人的最早直接祖先。复杂、连续的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活动史,正在回答中国的人类童年时代故事,并不是苍白无趣的,更不是由外来人群替代本地人群书写的“格林童话”。
汇报会上,当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汇报人徐廷展示3D打印的巨型黑曜岩石叶石核模型时,台下观众不禁发出“好家伙,这么大”的感叹;时值穿洞遗址发现50周年,当汇报人张兴龙在演示文稿中播放老照片,向前辈学者致敬时,观看直播的观众留言“燃了”“热泪盈眶,最后的升华”,还有留言“古人类分布范围和生活状态,远超我们普通人的想象”。惊叹古人的智慧也好,感叹考古工作者的“慧眼”也罢。时光流转,不变的是考古人与土地对话的严谨、敬畏与追寻。秉承着前辈学者的嘱托与学术使命,中国的旧石器考古工作者们,正在用自己手中的手铲,为世界现代人起源研究给出中国答案,用无可辩驳的工作,一次又一次印证“连续进化附带杂交”理论,以考古实证中国百万年人类史的辉煌成就。
文明拼图,不断建立并梳理历史时空的框架与脉络
天各一方又遥相呼应,裴李岗、郑家沟、南佐、呼斯塔遗址绘就了史前生活连续发展的画卷,揭示着文化交流与扩散轨迹。裴李岗遗址,成为探索中原地区新石器化进程、社会复杂化起源的核心钥匙。“南良渚,北南佐”,是专家对南佐遗址短小精悍之点评,正是这处大型都邑性聚落,突破了我们对中国文明起源进程的认识。拓展红山文化时空边界的郑家沟遗址,为我们认识红山文化的去向提供了新的证据。隐藏着草原青铜文明密码的呼斯塔遗址,诉说着游牧与定居交织的古老生存智慧。
历史时期的考古发现总是绕不开文献记载。这些发现,有的实证文献记载、有的颠覆学术观念、还有的再现江湖传说。“山海之间,国之大典”,位于遗址核心的山顶夯土基址便是秦始皇二十八年“徙黔首三万户”所筑之“琅琊台”; 承载了诸多想象与文学渲染的阿房宫,在考古人眼中却讲述着另一个“未完工亦未烧毁”的故事;作为隋唐洛阳城的顶配社区,正平坊的考古发掘让史书中记载的里坊制度更加清晰可辨,也让学者得以量化唐代建筑尺度、校准文献记载误差。诚然,考古是一件极具探索性的事业,考古人用手铲不断按下历史的“刷新”键。
这些考古发现,有些是带有学术目的的研究项目,有些则是抢救性发掘后具备了课题意识,认识到遗址重要价值,转变为主动发掘的。昔阳钟村遗址,得益于“先考古、后出让”的考古前置制度,让它能够重见天日,实现由基本建设考古向主动性发掘的华丽转身,成为全国基本建设考古和文物保护代表案例。从东秦岭之绿松石,到湘黔汞矿带之朱砂,再到黄渤海之虾夷扇贝,无不体现着四通八达的资源流通网络,勾勒出复杂的交互图景。
坐等直播,把考古学建设成人民大众的、真正科学的学科
苏秉琦先生在回顾一生学术道路时,发出“六十年圆一梦”——把考古学建设成人民大众的、真正科学的学科。“中国考古学需要走出‘象牙塔’、广大考古工作者要勇于承担起社会责任,使考古工作真正成为人民的事业。”的感慨不绝于耳。如何让考古事业与人民生活、社会发展相互滋养彼此成就,成为越来越重要的课题。
从2020年起的初次直播尝试至今,“十大考古”终评会已连续7年在多家新媒体平台进行全程直播。曾经的闭门会议,如今成为一场年度全民考古公开课。
曾经“云考古”的一小步,成为中国公共考古的一大步,从而做到让考古和历史文化资源真正回归大众,成为公共资源。正如网友留言“这个活动挺好,让普通人也能参与感受”,直播过程中求回放的呼声也不绝于耳。可以说,整场终评会线下线上观众皆意犹未尽,对于考古人而言,这不仅是一次学术展示,更是对田野工作的回顾与认可;对公众而言,这是一场穿越时空的文化体验,是考古打破专业壁垒融入“烟火气”的转身。
时代浪潮,将考古工作推向与人工智能的浪漫邂逅
当前,人工智能正在作为新质生产力的核心引擎,深度赋能制造、教育、交通等传统行业,正在深刻影响着人文社会科学的学术科研。随着计算机视觉、多模态大模型的发展,考古学的研究方法正在发生深层次转变。
据汇报人介绍,贵州普定穿洞遗址出土了东亚地区类型最丰富、数量最多的旧石器时代磨制骨器,研究团队通过机器学习分析不同类型器物的功能。同样是机器学习带来的技术突破,郑州商城遗址基于反射光谱从数千颗无法识别的微粒中识别出纯铜渣,为内城早商青铜冶铸遗存的识别提供了关键证据。
机器学习、深度学习等为考古研究提供新的研究手段。随着考古学研究产生的成果积累,基于人工智能的信息识别、提取、分类,将深度参与考古工作,未来将会有越来越多基于人工智能开展的考古研究案例,或许我们将很快看到基于人工智能的“考古研究革命”。
每年“十大考古”终评会,是切磋的擂台、是交流的平台、也是考古人绽放的舞台。他们从白山黑水之间、黄土高原之上、炎炎烈日之下而来,奔赴一场华山论剑。正如南佐遗址汇报人张小宁在朋友圈中写到“南佐五年,初心如磐”。多年的守候,只化作在台上这一刻,尽情绽放来自田野的精彩,那是承载千万考古人的梦想。20个考古项目只是2025年中国考古的短暂缩影,任何一项考古发掘都不是偶发的一蹴而就,而是历年田野考古的沉淀与集合。每一个宏大的学术课题下,是田野考古人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的风餐露宿,是甘守寂寞、栉风沐雨的行业底色。
考古,从不是冰冷的。对真相的执着,对田野的坚守,行己所爱、爱己所行,大抵就是尺寸探方间呢喃的深情。年度十大考古,也是写给中国考古人的独属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