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梁庄王墓瓷锺看相关器型的演变与形制关联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祁筱菡 余艺

2001年,湖北钟祥明梁庄王墓出土3件(套)瓷锺,其中有一件青花龙纹瓷锺。瓷锺通高10.4厘米、口径15.6厘米,圈足高4.6厘米、径4.1厘米,整体呈敞口、弧壁内收、细高圈足形态,上配金盖、下承银托。金钟盖内壁刻有“承奉司正统二年造金锺盖四两九钱”铭文,据此将该器物正式定名“锺”。同墓出土的另外两件分别为青花瑶台赏月图锺与青白釉龙纹瓷锺。这批瓷锺是研究明代瓷锺命名与形制演变的珍贵实物。

据国家文物局全国珍贵文物数据库统计,器名含“锺”的文物共计410件,分藏于91个收藏单位。其中陕西历史博物馆藏122件、咸阳博物馆藏87件、安康博物馆藏10件,位列收藏数量前三。从年代分布看,汉代锺占366件,比例约89.3%;材质以陶、铜、瓷为主,数量分别为246件、120件、30件。汉代之后,“锺”这一器型在考古资料中极少出现,明梁庄王墓出土的瓷锺,在命名上沿用汉代“锺”的称谓,器型却与汉代铜锺差异显著,反而接近元代以来流行的高足碗,同时“锺”与“盅”“钟”读音相同,易造成概念混淆。本文通过梳理锺、高足碗、盅、钟四类器物的器型特征与功能,探析其形制特征与演变规律。

锺、高足碗、盅、钟的器型特征与功能释义

锺是一类盛酒与量度兼具的古代容器,《说文解字》中明确记载:“锺,酒器也。”这类器物的核心器型为侈口、鼓腹、圈足,这种造型既能最大化提升盛储容量,又能保证放置稳定,是早期器物设计“实用为先”理念的典型体现。考古发现证实,锺在汉代尤为盛行,目前发现的带明确纪年的铜锺,铸造年代多集中在西汉时期。河北满城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墓出土的铜锺,高45.3厘米、口径18厘米、腹径34.5厘米、底径19.5厘米,上腹部设铺首衔环,便于提携,肩部刻有铭文“中山内府锺一,容十斗”。西安北郊汉墓出土的“清河太后中府锺”,高37厘米、口径14.5厘米、腹径27厘米、底径16.4厘米,鼓腹圈足,腹部设铺首衔环,器身刻“清河太后中府锺,容五斗,重十七斤,第六”十六字铭文。这两件锺分别标注了五升、十升的容量,可见其兼具量器属性,且整体容量较大。“清河太后中府锺”出土时,内部留存有26公斤翠绿色液体,经检测,液体成分与现代酿造酒相近,为文献中“锺为酒器”的记载提供了直接的实物佐证。汉代锺容量大、带铺首衔环便于提携,主要用于贮酒,其造字或许与器物本身厚重的特质相关。

高足碗属于适配游牧生活的元代饮器变体,它是碗的特殊形制,起源于元代,与蒙古民族“马上饮”的生活习俗密切相关,早期被称作“马上杯”“靶杯”,核心功能为饮酒。《中国陶瓷史》描述其特征为口微撇、近底处丰满,下承上小下大的竹节式高足。元代高足碗口径多在10厘米至15厘米之间,高足占器身总高度的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方便骑马时手持使用。入明以后,高足碗在元代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器型更加多样,功能也从饮酒拓展至盛放食物与饮品。明永乐时期的白釉高足碗造型规整、釉色温润,成为明代宫廷用器的经典。

盅是适配个体饮用的小型日常饮器,《简明陶瓷词典》将“盅”定义为小型饮器,用于饮茶或饮酒,核心特征是小口、浅腹,足部或矮或无。与锺、高足碗相比,盅的体量更小,专为个体饮用设计,器型简洁、便于手持,广泛应用于日常饮食场景。盅的器型在历史演变中较为稳定,始终保持“小而精”的特点,与大容量的锺、高足结构的高足碗形成明显区分。

钟是承载礼乐与宗教功能的古代响器,它与容器“锺”同音,但功能、造型完全不同。先秦是乐钟发展的鼎盛时期,乐钟以合瓦形为基础,分为甬钟、钮钟、镈钟三大类,可实现“一钟双音”,是礼乐制度的核心载体。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传入推动乐钟向梵钟转型,成为宗教祭祀的重要器具。宋代金石学兴起引发古钟复古仿制,如北宋大晟钟模仿先秦合瓦形制,但声学性能大幅下降。民间与宫廷的钟楼、鼓楼报时钟则承袭圆筒形制,钟的功能从礼乐、宗教逐渐走向世俗化,形成多元发展格局。

锺与相关器型的形制关联及演变脉络

锺与高足碗之间呈现出命名的历史回归与造型的时代融合的关系。明梁庄王墓瓷锺与汉代铜锺并无直接的造型传承关系,反而与元代高足碗联系紧密。汉代铜锺以侈口、鼓腹、大容量为特征,服务于贮酒需求;明代瓷锺为大口、深腹、细高圈足,明显借鉴高足碗的结构,仅在命名上回归汉代“锺”的称谓。明梁庄王墓中一次性出土3件(套)瓷锺,可见墓主人对这类器物的重视。明代瓷锺的出现,可能是古人借用传统器物名称,结合时代使用需求与审美改造器型的结果,既保留了传统命名的文化内涵,又通过造型调整适配明代宫廷礼仪与实用需求。

锺与盅之间则是由容量与使用场景决定造型差异。“锺”与“盅”读音相同,但器型、功能界限清晰。汉代铜锺与明代瓷锺均具备相对较大容量,多用于储酒或集体宴饮场景;盅作为小型饮器,服务于个体日常饮茶、饮酒,容量小、易手持。这种由容量与功能主导的造型差异,让锺与盅虽名称同音,却在器物分类与历史演变中始终保持清晰界限,并未因读音重合产生形制上的混淆。

锺与钟之间则因为功能分化导致造型长期疏离。“锺”与“钟”源头相近,但功能差异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二者的发展路径完全分离。先秦时期,钟作为礼乐重器,合瓦形造型服务于声学与礼仪需求;锺作为容器,侈口、鼓腹、圈足的设计围绕盛储、稳定、提携展开。二者一为精神文化载体,一为物质生活器具,分属不同器物体系,无任何形制传承基础。在后续发展中,钟沿着“礼乐—宗教—世俗”的方向演变;锺从汉代青铜贮酒器,变为明代借鉴高足碗的瓷质饮器,核心功能始终为容器,与响器“钟”始终无交集。

锺及相关器型的整体演变规律

综合梳理锺、高足碗、盅、钟的器型特征与演变脉络,能总结出锺及相关器型器物造型与命名发展的三条核心规律。

第一,功能决定造型,是器物设计的根本逻辑。器物的核心功能直接主导器型的设计方向,汉代铜锺的大容量造型源于储酒的实际需求,元代高足碗的碗身加高足结构适配游牧民族的“马上饮”习俗,盅的小型化造型满足个体饮用的便捷性,乐钟的合瓦形造型则是服务礼乐功能的声学设计,功能的差异直接造就了造型的显著区别。

第二,同音名称的器物,其器型界限由功能与使用场景划定。对于锺、盅、钟这类读音相同的器物名称,并未因语音重合导致器型混淆,反而因功能与使用场景的明确分化,形成了清晰的器物分类体系。其中容器类的锺与盅,以容量大小、集体或个体的使用方式为核心区分标准;乐器类的钟,则以发声的核心功能为主要特征,各类器物的发展边界清晰。

第三,器物演变中存在命名与造型的双重传承特征。明代瓷锺的出现,是古代器物演变中命名与造型双重传承的典型体现:在命名上回归汉代“锺”的称谓,彰显对传统器物文化的认同与传承;在造型上借鉴元代高足碗的成熟结构,贴合明代的实际使用需求。这种双重传承,是古代器物发展过程中“文化认同”与“实用至上”理念相结合的具体表现。

明梁庄王墓出土的瓷锺,作为明代宫廷用器的重要代表,其器型与命名的双重特殊性,为厘清锺、高足碗、盅、钟的器型关联与演变规律提供了关键线索。梳理各类器物的历史发展脉络与核心造型特征可以发现,功能需求是推动古代器物造型演变的根本动力,器物的每一处造型设计,都围绕其核心使用功能展开;而器物的命名体系,则承载着传统文化传承的重要意义,是古人文化认同与历史记忆的体现。功能需求主导造型演变,命名体系承载文化传承,二者相互作用、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器物发展演变的核心逻辑。

[本文系2024年度湖北省博物馆馆级青年科研项目(课题)“明梁庄王墓青白釉龙纹瓷锺泥金工艺研究”(编号:24B02)经费资助项目 作者单位:湖北省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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