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博物馆的发展历史中，其主要定位因时代背景、社会环境、自我认知等方面的影响而呈现出动态的调整。各种定位中，持续时间最长的当属“知识殿堂”，其既植根于museum作为“缪斯神庙”的原始词源，也体现在17世纪公共博物馆兴起后，收藏、展示“博物与科学”知识体系的主流形态之中。随着时代的发展，博物馆又被陆续赋予了“教育机构”“文化服务机构”“文化枢纽”等多重定位。然而，自2012年以来，“变革”“桥梁”“联结”等词汇频繁出现在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中，显示出当代博物馆的核心定位正加速向“社会纽带”转变。这种转变源自国际政治经济版图巨变、颠覆性技术更新与治理体系变革等因素的推动，也反映了博物馆行业主动应对人际联结、社群联结和文明联结断裂风险的趋势。

2026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是“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该主题聚焦博物馆应该如何“在全球的各社群内和跨社群间促进对话、理解、包容与和平”，表达了当下国际博物馆界希望在日益碎片化的世界中，发挥自身独特弥合功能的高度共识。

锚点：博物馆重塑人际关系中的代际传承

当下国际社会中，人际关系的裂痕主要表现在贫富差距、身份对立与数字鸿沟等方面。在我国，虽然数字技术极大便利了信息的传递，但也随之拉大了不同年龄群体在价值取向、情感认知上的距离。

作为重塑人际关系的纽带，博物馆的独特价值在于藏品的“物质性”。藏品是知识的载体，更是物化的时间坐标，能够为代际记忆传承提供“锚点”。通过博物馆里的实物，长者能把个体经验嵌入历史或者社会的整体叙事，使展品从冰冷的“物件”变为承载记忆的中介。物质化的呈现也为年轻人提供了“具身认知”的机会，使其能在文本之外形成直观理解，引发情感共鸣。

此外，博物馆还可以通过专题展览与参与式活动，为少数族裔、特殊群体、女性、移民等多元主体提供平台，使他们的故事和声音被看到、被听见，进而更好实现博物馆作为“社会纽带”的包容功能。博物馆里的数字技术普及和沉浸式参观体验，可以弥合数字鸿沟。对于Z世代和Alpha世代来说，沉浸式交互与数字孪生降低了文化遗产的触达门槛，让“静立”在展柜中的展品“活起来”。对于年长群体，人性化的数字运用则有助于降低对技术的排斥感，辅助其形成对展品认知的拓展。通过情感与技术的双重联结，博物馆提供的不再是单向的知识灌输，而是一种基于理解的双向甚至多向的代际文化传递。

场域：博物馆重塑社群关系中的记忆认同

城市的现代化进程与生活方式的改变，催生了普遍的“陌生人社会”。信息茧房的存在和分众化社交普及，导致个体易陷入心理孤岛，社群间缺乏交流对话的有效机制。在这种情况下，博物馆积极参与集体记忆建构，能在重塑社群关系方面发挥重要作用。

博物馆的征集、研究与阐释，本质上是对碎片化记忆的“再语境化”过程。那些散落于个体维度的记忆，经由学术提炼和整合，在博物馆场域中变成具有公共性的集体叙事。这种转化可以形成基于“记忆共同体”的新社群关系。

作为向所有人开放并具有包容性的公共场域，博物馆独立于家庭生活，也区别于工作环境，是集学习、社交、休闲于一体的“第三空间”。然而，博物馆作为“社群纽带”的价值并不应被局限在自己的建筑围墙之内。近年来，从“馆舍天地”走向“大千世界”的提出，以及“无边界博物馆”理念的实践，都是我国博物馆在拓展联结边界方面的新探索。这种拓展是多维度的：在物理尺度上，博物馆主动进入城市的社区、商场等生活空间，延伸至地铁、机场等交通枢纽，以及嵌入学校与幼儿园的教学常态；在地理广度上，通过流动博物馆和主题活动方式，博物馆的文化服务触及了广袤乡村和偏远地区，主动融入基层社会治理。当下，博物馆越来越主动地为不同社群提供普惠、均等、中立的交流平台，是和谐社会建设的有机组成部分。

共生：博物馆重塑文明关系中的对话互鉴

当今世界处于地缘政治波动、文化保护主义抬头，全球化与反全球化理念冲突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之中。面对文明差异时而被误读为对立，对话意愿与互信基础遭受侵蚀的局面，如何重构文明关系，成为摆在国际社会面前的紧迫课题。在此背景下，国际博物馆协会借2026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重申了博物馆作为弥合分歧、联结世界的桥梁的重要性。这一认识契合了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中有关“重振可持续发展的全球伙伴关系”的精神。在博物馆的视角下，文明的多样性不应成为冲突的借口，而应被看作充实人类命运共同体内涵的宝贵素材。

博物馆重构文明关系的价值，体现在博物馆可以通过展览实现不同文明对话交流，增进理解和互信。20世纪70年代，中国的出土文物赴欧美日韩等多国巡回展览，在那个国际政治关系尚未正常化的时期，博物馆里的文物充当了“文化大使”，用艺术与美打破了外交僵局。博物馆重构文明关系的价值，还体现在面对全球灾难与冲突时，博物馆展现出的超越国界的道义力量。2017年以来，中国九家博物馆以接力巡展的方式，守护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阿富汗国家宝藏”。在此之前，全球已有20多家博物馆通过接力巡展，共同守护了这批来自阿富汗国家博物馆的人类文明瑰宝。这种超越主权、超越意识形态的联结，生动地诠释了博物馆作为“文明避风港”的角色。

事实上，当代博物馆重构文明关系的实践并不限于传统的文物借展或学术交流，而是深入到了对全球性挑战的共同面对中。英国利物浦国家博物馆前馆长大卫·弗莱明曾在2019年预测了全球博物馆的未来发展，在他列举的14项关键趋势中，有7项（包括全球化、去殖民化、本地认同与民族主义、社会不平等、人权保护、气候变化、民主进程）与文明关系的重塑休戚相关。这意味着，当代博物馆之间的协作将演变为基于共同价值观、共同应对全球性危机的“超越国界”行动。这种从藏品、项目协作向价值共享协作的转变，是对“联结世界的桥梁”主题的深层诠释。

从“知识殿堂”到“社会纽带”，不仅是博物馆定位的调整，更是核心逻辑的重塑。在全球局势复杂多变的背景下，博物馆界正试图以自己特有的方式，通过每一场展览、每一项活动、每一次对话，努力创造一个更加包容、和平与互信的世界。博物馆的核心力量，并不是说一定要有漂亮的建筑和海量的藏品，而更在于在不完美的现实中，让每一位参观者的心灵找到归属，让每一个文明在故土获得传承，在互鉴中获得新生。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