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天津文化遗产论丛”系列的开篇之作，陈雍先生的新著《考古天津：历史文化散论》（以下简称《考古天津》）今年3月由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版。该书是一部以考古学方法论为指导、以天津地域为样本，旨在“透物见人”，系统阐释地方历史文化的论文集。书中收录创作时间跨度达三十多年的59篇文章，涵盖考古研究、科学普及、遗产保护三大类别，是一位考古工作者对天津这座城市历史、空间与文化认知过程的全面记录。

著作以书名《考古天津》为纲，以“问津”“访山”“探河”“寻城”“踏海”五个章节为目，“问津”是“考古天津”的分解起点和导引，后四章的内在逻辑关系是对天津地理空间层级的直接反映，以“燕山走向渤海”为空间路径，北部为燕山山地——访山；中部是京杭大运河贯穿的冲积平原——探河；核心为三岔河口的城市聚落——寻城；东部面向渤海湾——踏海。这本著作全面回答了天津辖域内十万年人类史、一万年文化史、千年城市形成发展史的基本问题，用考古人的真实足迹，实证了中华文明的发展脉络和突出特性，从根本上回应并深化了天津历史与文化研究。

本书的重要意义在于，这种按照考古遗存所处的不同自然与人文空间单元（山、河、城、海）进行归类研究的方法，凸显了各个空间单元的核心历史功能与遗产特质，有利于将天津考古研究成果直接应用于不同空间单元的遗产保护实践与公共阐释。作者自20世纪90年代起深耕天津考古一线，2016年以来先后出版《考古杂俎》《说说考古》《考古何为》三部学术著作，从中国考古学理论体系的深入思考到理论与实践持续思考的落脚点，《考古天津》应当为阐释地方历史文化提供了一种“考古学方案”。

第一章“问津”，总领全书，《天津市考古五十年》一文概述自1953年中科院考古所调查宁河先秦遗址开始，五十年来天津新石器时代至明清时期的考古遗存。《考古的天津》一文，根据天津北枕燕山、东临渤海的地形特点，由北而南划分为山地、山前洪积平原、河湖冲积平原、滨海平原、海岸带等若干地理单元。分布在不同地理单元的古代遗存显示出这种分布规律：越靠近北部山地的遗存年代越短暂，越靠近南部海洋的遗存年代越年轻。当下对滨海新区的建设仍然是古代先民从燕山到渤海不断拓展生活空间的历史延续。

第二章“访山”收录多篇序文，但又不同于普通的他序。如《天津万年以上人类活动考古学实证》记录作者从90年代初萌发“上山下海”的想法到2005年蓟县旧石器调查计划启动，很快发现27处旧石器地点的全部过程，填补了天津旧石器考古的空白，在中国考古学史上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天津第一部佛教考古报告》回顾了蓟州多宝佛塔的考古工作过程，其独特的装藏形式在考古发现中尚属首例。通过在考古情境中获取以物叙事的考古遗存及现象，揭示出元明清多元一体背景下，佛教与道教从争斗到共生的历史事实，生动反映出中国北方地区明清时期多元文化融合共生，出土文物实证了中华文明的统一性和包容性。

第三章“探河”聚焦天津大运河遗产保护，主要论述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武清十四仓遗址的主要收获及天津南北运河沿岸的明清时期乡土墓葬的重要意义。作为首次发掘的元代国家漕运仓储遗址，十四仓遗址为研究元代漕仓制度提供了重要的考古资料，是体现中国大运河突出普遍价值的真实性与完整性的重要组成部分。明清时期乡土墓葬的研究为探讨明清时期天津地域文化的形成，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依据与研究视角。而从大运河沿岸家族墓地的视角研究，将考古学分析引向了社会史研究，拓展了学术研究空间；同时建立起的明清人骨标本库，已收集天津地区出土的古代人骨标本上千件，引起国内外学术界的高度重视。

第四章“寻城”重点讲述天妃宫遗址及天津卫故城遗址等天津重要文化遗产的保护过程。《回忆天妃宫遗址考古发现专家论证会》和《城兮归来——天津卫故城遗址考古的重要意义》两篇纪事文章，真实记录了现代城市发展与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之间的矛盾。《马家店遗址发现与保护的艰难历程》一文站在殷墟甲骨文发现120周年的时代节点上，回望1899年王襄、孟广慧在天津“西门外马家店”发现辨识甲骨文，成为中国甲骨学史上弥足珍贵的起始坐标，而经历了30多年艰难保护的马家店遗址，历史上最终还是夷为平地。具有代表性的乡土建筑王家大院，当时以其独特的布局形态和结构，成为中国农业文明社会差序格局的历史见证，也已荡然无存。作者不禁感叹，历史建筑消失的同时，树木却都被保留下来了，历史文化何时能像自然环境一样受到重视和保护？

第五章“踏海及其他”，涉及20世纪60年代学术界就广泛关注的西汉末年渤海湾西岸曾发生过一次大海侵的问题。经过几代考古人的努力，最终可以得出结论：渤海湾西岸的考古学文化遗存由战国至西汉，再到东汉魏晋一直延续到隋唐以后，其间从未发生过中断；渤海湾西岸西汉末年的海侵未得到考古学方面的证实。而天津明清海防遗产体系，经过二十余年的考古工作，已经初步构建起由军事指挥中枢（天津卫故城遗址、梁城千户所遗址）、层级防御系统（大沽炮台遗址、北塘炮台遗址）、近代技术支撑体系（大沽船坞旧址、天津机器局旧址）以及精神信仰中心（大沽海神庙遗址）等共同组成的一整套认知体系。其复合性、真实性与完整性，充分体现了“系列遗产”和“文化环”相互作用的突出普遍价值，为深入理解天津地域文化特色，彰显城市个性，以及开展系统性保护与价值阐释，奠定了坚实的考古学基础。

作者提出天津文化的三元结构是非常独特的创建。他认为，天津文化由历史文化、地域文化与津派文化三个基本单元构成。即考古学揭示的“物质与历史结构”奠定天津文化基础，人类学阐释的“社会与意义系统”建构天津文化框架，二者互构生成文化内在逻辑。这一内在逻辑最终通过天津人群体实践形成完整的文化体系。天津文化三元结构体现了时间性、空间性与实践性互构的文化存续规律。此规律也应该适用于其他地域的文化研究。

《考古天津》一书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天津为核心，通过对以长城、大运河、明清海防三大线性文化遗产为代表的天津考古遗存的系统性价值阐释，论述了天津城与天津文化的关系。走过了73年的天津考古，从燕山到渤海的田野考古工作，构建了十万年以来的完整编年序列，以多学科研究方法结合，加强意义与价值的阐释，将天津历史与文化的叙事置于中华文明百万年人类史、一万年文化史、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宏大体系中，使天津历史与文化研究建立在确凿的实物证据和清晰的历史脉络之上，为增强文化自信提供了坚实的学术支撑。 （作者单位：天津博物馆）

《考古天津：历史文化散论》

作者：陈雍

出版社：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