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岩先生翻译的后过程考古学大家伊恩·霍德(Ian Hodder)的新著《纠缠:人与物之间关系的考古学》(以下简称《纠缠》)(Entangled: An Archaeology of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Humans and Things)去年出版。与第一版《纠缠小史:人与物的演化》(以下简称《纠缠小史》)(Where Are We Heading? The Evolution of Humans and Things)相比,《纠缠》的框架更加清晰明了,前后逻辑相接,环环相扣。 第一章是本书核心思想的宣称和引介,之后第二、三、四、五章分别从人对物的依赖,物与物之间的相互依赖、物对人的依赖、人与人的纠缠,即纠缠关系的具体内涵论述。具体来说,纠缠的约束力是由人与物、物与物、物与人及人与人之间的依赖关系和依附关系的总和产生的。第六、七章在前四章的基础上,全面深化扩展了纠缠理论的影响因素、建构方式、特点详述,展示了纠缠理论鲜活生动的理论张力。第八、九章以实例展现纠缠理论对于考古学研究的重要性。第十章对其他理论的点评和吸纳可见作者功底深厚,强调纠缠理论的独特性,部分论述还引入了解构视角。第十一章收束全文,回扣第一章,干净利落。
综合书中内容,可以归纳出纠缠理论具有如下特点:其一,双重互动性/矛盾性:人对依赖于人的物的依赖,纠缠关系关注产生人与物之间积极的依赖关系的正向与逆向流动,同时伴随产生路径依赖的约束和羁绊的依附关系。其二,运动性:能量、物质、信息每时每刻都在流动。其三,不完整性:纠缠不一定是完整的整体,纠缠可以是地域性的、局部的、边缘的、具体的、地方性的,但同样也是开放的(不稳定、偶然的)。其四,异质性:在《纠缠小史》中,霍德侧重于纠缠理论囊括了海量的物,实体的和形而上的,社会的和经济的,无机物和动植物。《纠缠》中的异质性与“聚合体”概念捆绑,聚合体具有异质性,而物又是以聚合体形式存在的集合。带有异质性的聚合体中的各个部分是通过能量流、物质流、信息流和欲望流组合在一起。其五,时空有序性/方向性:纠缠遵循固定的时间次序,又因空间的连续性而相互联系。其六,扩散性:依赖关系会沿着空间与时间向外扩散。
霍德在书中提出了几个颇具挑战性的观点,首先便是“自在之物并不存在”。霍德定义的物自体是:脱离事物之间关系的物是否存在。他剔除了康德自在物中“被感知”的定义,只讨论相关联性,因此他对物自体的批判某种程度上是隔山打牛的——联系观本就是被广泛认可的观点。霍德认为自在之物不存在,因为物总是在不断变化,复杂或无形之物既不像看上去那样稳定,也不像看上去那样容易定义。他以桌子为例说明物的不稳定性。但附在桌子上的使用价值、经济价值等都是人赋予的,这可以算作桌子的一部分吗?如果我们仅描述桌子为“由木头组成、四足站立、拥有平坦台面的物体”,而不涉及其价值,能否说它的存在依赖于自身?我认为可以。但桌子、陶罐这类物强行与人类切割联系是不可能的,它们的诞生本就出于人类需求,其存在不仅不能说依赖于自身,甚至应说依赖于人类,因此一定可以被人类认识和感知。
与“自在之物不存在”相呼应的另一核心论点,是霍德对依赖与依附关系的辩证阐释。他将纠缠定义为人与物之间由依赖关系和依附关系组成的辩证关系。依赖关系帮助人实现自身目的,而依附关系则涉及约束。人对物的依赖会转化为欲罢不能的依附,解决矛盾的过程又使人陷入更深的依附之中。更关注牵绊或羁绊是纠缠理论相比其他理论的突出特征之一。不过也让其陷入过度关注人对物的照管、实际功能性及物对人的束缚,忽略弱化了人与物其他联系的指摘。
霍德还提出了一个更具颠覆性的观点:当下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从过去到将来的流动。该观点在初次阅读时给我带来了很深的反常识性的震撼,在我看来,当下存在且强链接着过去与未来。但霍德认为无法感受到当下,感受到的只是过去。我们需要构建当下并不意味着当下真实存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存在依附关系,所以流动会产生线索。奠定纠缠中羁绊关系的基础是这样一个简单明了的事实,即我们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受到了之前所做事情的影响。换句话说,过去影响未来。
上述核心论点展现了纠缠理论的思想深度,然而在细读之下,这一理论也存在一些值得商榷之处。
首先是边界划分问题。万事万物都存在联系,如何划分研究边界?《纠缠小史》中,霍德认为纠缠具有无边界性。《纠缠》中他开始正视这一问题,采用巴拉德的“能动切分”概念,强调研究者自身如何认识边界。但这样的观点似乎主观而随意,无法切实解决边界问题。更令人困惑的是,霍德虽区分了人对物、物对物、物对人、人对人的依赖,但在论述中这四个部分有所杂糅,人与物的边界甚至都有些模糊。
其次,霍德强调纠缠的不对称性,但其举例存在自相矛盾之处。如他认为“颜料依赖地表,但地表不依赖颜料”是单向关系;而“树木和木材需要房屋,因为树能存活多久取决于人们对树木的开采强度”则是双向关系。这两个例子本质上都是产物与产地的关系,却被划分为迥异的关系类型,这样的矛盾与其宣称的“非对称性”也是相悖的。
再者,纠缠理论在阐释层面也面临挑战。以恰塔霍裕克遗址为例,霍德将野生动物比重下降、历史性房屋减少等变化归因于野牛数量减少。但换个思路,或许野牛的减少并不是原因,真正的转折点在于对绵羊山羊及新型作物的利用程度提高,野牛比例下降是其自然之果,此时,野生动物尤其是野牛,已经不再是重要节点,攻守异势,驯化动物及驯化植物成为影响聚落结构及生活方式的核心节点。也就是说,更换因果逻辑链条,对客观现象的解释仍然可以自洽。如此殊途的纠缠链条或关系网,我们在研究过程中,又如何辨别何种观点更贴近现实呢?
最后,纠缠理论还带有一定的宿命论和悲观色彩。霍德明确提出,我们陷入某些具体路径的原因不是习惯和传统,而是权衡了各种关系后别无他法。物和流相互纠缠,限制并约束着我们,流在解放我们的同时也羁绊着我们。这为纠缠理论蒙上了一层悲观主义色彩。此外在论及人与人纠缠时讨论到了有关贫困、不平等、资源差异等问题,由于贫困陷阱总是会陷入一种不断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之中,相互纠缠、相互交织的各种因素所构成的整体让人们极难摆脱贫困陷阱。积极地想,这告诉我们阶级固化是结构性症候,是阶级结构本身的固有困境。但从更广阔的现实取向来说,这似乎昭示着阶级的产生及固化难以避免,其结果不免令人绝望。
尽管存在上述不足,《纠缠小史》和《纠缠》仍是极具价值的学术著作。书中的例子通俗易懂,无论是考古学的还是现实的,对于辅助理解霍德的思想非常重要。论证过程环环相扣,中心收束,紧紧围绕自己讨论的核心,考虑问题全面且到位,完全是一场思想的盛宴。尤其是文中提到的个案研究及量化网络方法,为重新考虑、解读考古学材料提供了新的思路。不过这必然需要建立在精细化的材料之上,因此也反向要求着田野工作。也许在纠缠理论的基石上我们应该继续思考——考古学理论之后又会走向何方?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
《纠缠:人与物之间关系的考古学》
作者:(英)伊恩·霍德(Ian hodder)
译者:刘岩
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