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第二十三届（2025年度）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展览精品推介活动的终评项目共计38项，涵盖37家博物馆。这些展览在选题立意、学术纵深、叙事范式、视觉转译及数智融合等方面呈现出鲜明特色，不仅集中反映了当前我国博物馆展览高质量发展的整体面貌，也为前瞻谋划“十五五”期间的持续提升明确了方向。相较于往届入围项目，本次的38个项目继续保持了近年来我国博物馆展览在组织、阐释和传播方面的共性特征，也呈现出一些新的变化。
展览主题紧扣时代脉搏，强化政治站位与大局意识
2025年度入围项目最突出的特征，是对时代主题和国家重大历史节点的积极响应，这也是我国博物馆展览应该始终坚持的核心导向。2025年正值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为了民族解放与世界和平——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主题展览”等6个项目围绕这一主题展开，形成规模化的主题展览矩阵。这些展览或系统展示中华民族十四年抗战的全景历史，或聚焦某一区域或者主题抗战历程，在回望历史的同时，也实现了对抗战精神的时代弘扬。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本届展览的另一核心主题，包括“国家治理新疆地区历史文物展”等5个项目。这些展览以大量最新考古成果和珍贵文物构建起坚实的历史证据链，用文物实证说话，有形、有感、有效地展示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与发展。“建好用好国家文化公园”是新时代我国文化创新发展的重大战略举措，也是承载中华文化认同与历史记忆的重要载体。本次入围项目中就有分别涉及大运河、长城、长江等主题的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展览。此外，“百年守护——从紫禁城到故宫博物院”展作为故宫博物院建院100周年的献礼大展，其“百年守护”的内核——从皇家禁苑到人民博物馆的转变、从国宝守护到文化传承的延续，深刻回应了新时代“坚定文化自信、建设文化强国”的国家意志。
对于我国博物馆而言，成功的展览必须做到政治站位、学术基础、展品支撑与有效阐释传播并重，其中正确的政治站位决定了展览的方向与高度。只有将国家意志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展览叙事，才能真正让展览“立得住、传得广”。
考古展览和通史陈列尝试突破传统，从专业话语向公众叙事转化
2025年入围项目中，包括“壳丘头南岛语族文化基本陈列”等5个考古展览和“极目楚天——湖北历史文化陈列”等4个通史展。考古展览的内容既有对大河村遗址等著名遗址的深度阐释，也有如西北陆坡沉船这样“边考古、边保护、边展览”的最新考古发现。在这些展览中，“玉架山考古博物馆基本陈列”以贯穿良渚文化兴衰历程的玉架山遗址考古成果为主线，采用“文明切片”的展陈逻辑，将枯燥、深奥的考古学知识转化为可感知、易理解的展览语言。本次入围的考古主题展览都实现了学术语言向公共语言的有效转换，它们体现出的将考古过程本身作为展示对象、强化多感官沉浸体验、注重“物－人”的关联，以及多样化的阐释手段创新，都是破解“看不懂、不好看”难题的关键。通史展览在实证区域发展历程的同时，普遍注重突出本区域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及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具体贡献。同时，通史展览还尝试了多种新做法，如湖北省博物馆的通史展览的展品定期轮换制度，“人文山水 时光峰峦——多彩贵州历史文化展”建构的“学术性+艺术性+教育性”三性合一的叙事体系，以及各展览普遍利用最新考古发现充实内容，并以沉浸式展陈提升观众理解等，都收获了较好的展示效果。
展览更加强调讲好故事与情感连接
“情感转向”是21世纪全球博物馆策展的重要趋势。近年来，我国博物馆的展览也越来越重视建立展品、内容与观众内心之间的情感连接。本届入围项目对观众情感体验的重视和讲故事能力的提升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例如，“飞虎队常设展览”用31个故事讲述中美军民携手抗战历程；“鲁王之宝——明朱檀墓珍藏”展运用第一人称视角来呈现明初礼仪规制、生活雅趣与精神情趣中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髹漆’与共——清代广作外销漆器”展的“逆向”策展实践、中西并置的叙事方式及美轮美奂的空间表达，突破了传统工艺美术展“以物炫物”的逻辑，实现了让文物“活起来”的目标。又如，“‘小平 您好’基本陈列”和“中国民主革命的伟大先驱——孙中山”两个人物展览都打破了传统线性叙事与伟人视角的局限。前者以“伟人风范、平民情怀”为叙事主基调，通过生活化场景复原和“小平您好”标语构建情感连接。后者运用“馆（中山故居纪念馆）—村（翠亨村）”一体展示的三线叙事策略，并由孙中山亲属后裔全程深度参与，为历史注入了温度。这种将宏大主题与日常生活细节相结合的思路，以及故事化叙事、场景复原、互动参与等手段的运用，让观众从“仰望”到“走近”伟人，将他者的历史转化为自己的记忆。观众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成为情感共鸣的参与者。加强与观众之间的情感连接，还体现在优质、全方位的配套服务方面。多个项目特别强调了展览中的无障碍建设，其中“玉架山考古博物馆基本陈列”以“全人群共享、多维度感知”理念，打造了国内首个考古主题的无障碍展厅“心光——触摸远古临平”，使特殊人群也能与展览产生情感连接。
展览更加突出科技赋能与展览叙事的适配
相较于2020—2022年博物馆建设线上展厅的热潮，使用生成式AI、数字人、裸眼3D、互动屏幕等服务于展览主题与内容阐释的科技手段，已成为博物馆线下展览的“标配”。本届项目中，“飞虎队常设展览”的沉浸式机舱体验“深蓝宝藏——南海西北陆坡一二号沉船考古成果特展”的VR深海考古体验舱、“为了民族解放与世界和平”展的AI数字人“小号”、“龙吟九州·中国恐龙大展”的“飞向蓝天的恐龙”裸眼3D、“百年守护”展的8K高清VR虚拟展览，均很好地体现了科技赋能作为连接观众与展览桥梁的价值。这些展览在科技运用方面的成功经验体现于策展团队对技术特性的深刻理解，科技手段有机融入叙事框架，以及形式与内容的高度统一。可以说，这种以数智技术辅助展陈内容的实践，正深刻改变着博物馆展览的知识传播范式。
区域协同和多馆联合办展，是临时展览破解资源不足的有效途径
“山河永固——晋冀鲁豫抗日根据地革命文物展”以山西博物院、河北博物院联动方式进行跨区域红色文化资源整合，以时间线、地理空间线、战略协同线交错搭建多维叙事空间，构建了“文物—事件—精神”的立体叙事链条。“大江东去——长江水文化展”由四川博物院、三峡工程博物馆、青海省博物馆共同承办，并获得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水利博物馆等49家文博单位的协办支持。这种多馆联动、分工负责、异地办展的全新模式，整合了长江流域文博资源，实现了跨地域、跨机构的深度合作，为展览提供了丰富的文物支撑。此外，该展览由基金会提供经费，是社会力量办展的新实践。
省级以上大馆引领、行业馆支撑、基层馆水平不断提升的办展格局日益鲜明。入围本届推介活动的中央及省级博物馆展览项目占比接近70%，是我国高质量展览的核心力量。值得关注的是，县级博物馆项目共4项，占比超过10%，且展览质量同样具有极高水准。例如新昌县博物馆历时三年筹备的“唐诗之路”展，深耕本地文化，聚焦特色资源，突破资金、空间、展品的局限，探索出一条县级小馆举办全国性大展的可行路径。轮台县的“悬旌万里——西域都护府历史文化展”依托本地两处古城的重要考古发现和相关文物，以西域都护府为抓手，有形、有感、有效地展示了历代中央政权对西域的有效治理，取得良好的社会效应和文化影响力。这些案例表明，差异化定位、特色化发展、协同联动与借力发展等手段是中小博物馆在展览上实现“弯道超车”的关键策略。
综观2025年度入围项目，我国博物馆展览在政治站位的高度、学术转化的深度、情感连接的温度以及科技赋能的适度上均取得了显著进展。这些展览所呈现出对时代主题的积极回应、公众叙事的有效转化、情感体验的系统建构、数字技术的适配应用、区域协同的模式创新、多层级馆体的均衡发展等特征，共同绘就了当前中国博物馆展览高质量发展的整体图景。
（作者系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研究员，本届终评评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