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光耀千年——中国古代灯具文化展”在河北博物院开展。本次展览以中国古代灯具的发展脉络为主线，汇集省内外20家文博机构的150余件文物，分为“华灯初绽”“华灯盛照”“华灯璀璨”三个部分。河北博物院藏清代海晏河清碧玉烛台，与湖北武汉博物馆所藏同名烛台同时亮相，引发文博爱好者的浓厚兴趣。两组同名烛台，玉色同样青碧，雕琢同样精细，区别在于：河北博物院所藏烛台的“海燕”口中空无一物，而武汉博物馆的“海燕”则口衔夜明珠。
所谓“海晏河清”，出自唐代诗人郑锡《日中有王子赋》中的名句“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另一位唐代诗人薛逢也有云：“正当海晏河清日，便是修文偃武时。”宋代释道原的《景德传灯录》中亦有“一言启口，震动乾坤，山河大地，海晏河清”的描述。清中期宫廷艺术讲究“图必有意，意必吉祥”，以“海晏河清”命名的烛台，正是这一理念的完美体现。
烛台通高22厘米，底盘直径13厘米，由上、中、下三部分组成，结构严谨，比例协调。上部为三层圆形蜡扦承盘，盘缘雕刻海浪纹与连珠纹；中部为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雁造型；下部为洗式底座，下有三足。三层承盘由大到小自上而下排列，盘中的蜡扦下粗上尖，形如针锥，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
烛台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部的大雁造型。这只大雁几乎占据了整件器物的二分之一，身形高大健硕，长颈粗腿。大雁头顶承盘，挺胸收腹，神态安详温和，羽翼丰满，作展翅欲飞状。其圆睁的双目炯炯有神，粗壮的双足稳稳踏在龟背之上。烛台下部的洗式底座内，高浮雕一龟，昂首作爬行状，仿佛浮游于茫茫大海。龟蛇合体，构成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玄武”意象。玄武与青龙、白虎、朱雀并称四象，是四方神兽中的北方水神。烛台将玄武置于底部，既符合其水神的身份，又通过龟的稳定形态，象征社稷稳固、天下太平。“雁”与“晏”谐音，烛台海燕形象直接点题；波涛汹涌的海水纹饰及龟蛇合体的水神玄武，进一步强化了“海晏河清”主题。
海晏河清烛台以整块碧玉雕琢而成，无任何拼接痕迹。出产于新疆准噶尔盆地南部玛纳斯县的碧玉，又称玛纳斯玉，是和田玉的一个品种。清中期，随着康乾盛世的巩固，宫廷用玉达到前所未有的规模与水准，碧玉成为宫廷使用较多的玉种，广泛用于制作生活器皿与陈设摆件。碧玉之所以备受清宫青睐，源于其独特的材质美感。它色泽沉静，呈墨绿色，如凝脂般温润，质地细腻均匀，少有瑕疵裂纹。这种深邃而庄重的绿色，既符合宫廷审美中对典雅、稳重色彩的偏好，又能在烛光映照下呈现出微妙的光泽变化。与其他玉料相比，碧玉的墨绿色调特别适合表现“海晏河清”这一主题。它既能模拟海水的深邃，又能通过玉质本身的温润质感，传递出国泰民安的祥和意境。
“海晏河清”碧玉烛台分为上、中、下三部分，这种复杂结构出自同一块玉料，要求工匠在设计和雕琢时必须充分考虑玉料的原始形态、纹理走向及可能的瑕疵。每一刀下去都不可逆，需要精准的预判与高超的技艺。工匠在制作这件烛台时，综合运用了阴刻、阳刻、隐起、平凸、高浮雕等多种传统工艺技法，使不同部位呈现出各异的质感与视觉效果。阴线雕刻，被广泛应用于羽毛、龟背纹理等细节表现。这种技法，是通过凹陷的线条塑造形象，在光影作用下产生丰富的层次感。大雁通身纤细如织的羽毛皆用阴刻勾勒，线刻技法的纯熟运用，强化了羽翼的质感，通过层层深入的碾琢，使之静中有动，似欲随风轻扬。同样，阴刻的龟背纹理也是细腻入微，清晰可辨；阳线雕刻，则用于突出轮廓和主要纹饰，使图案凸出于表面，增强立体感。烛台上海浪纹、连珠纹及莲瓣纹的部分处理，都结合了阳刻技法；高浮雕工艺，在底座玄武造型上得到充分展现。龟体几乎完全脱离背景，呈现出强烈的立体效果和动态感，仿佛正浮游于海浪之间。可以说，烛台整体造型逼真传神，勾线流畅匀称，体现了“材、工、艺、意”的完美结合。
“海晏河清”作为清代文物常见的吉祥主题，背后凝聚了从帝王个人到整个时代的复杂期望。这个成语的字面意思是黄河水清、大海波平，深层则比喻天下太平、政治清明、国泰民安。乾隆皇帝曾将圆明园中最大的西洋建筑命名为“海晏堂”，并亲自过问专为“海晏堂”烧制的陈设品——海晏河清燕耳尊的设计制作。海晏河清燕耳尊亦称霁蓝釉金彩海晏河清尊，通体施浓重的霁蓝釉，象征“河清”；肩颈处贴塑一对白色的展翅海燕耳，海燕谐音“海晏”。通过釉色与造型的谐音与象征，直白而艺术地表达了“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的祈愿。乾隆皇帝过问“海晏河清”主题瓷器的设计制作，并亲自为“海晏堂”建筑命名，既是对“康乾盛世”的自我标榜，也是对未来永续太平的期望。
与代表清代高超玉雕技艺的碧玉海晏河清烛台一样，集雕、贴、凸、压等多种高难度工艺于一体的海晏河清燕耳尊，也代表了清代景德镇官窑的顶尖水平。艺术价值与政治寓意高度统一的“海晏河清”主题文物，堪称“器以载道”的典范。
如今，“河清海晏”这一传统的吉祥主题在当代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力。2018年为庆祝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两位国家级非遗大师以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的清乾隆海晏河清燕耳尊为原型，采用景泰蓝与花丝镶嵌技艺制作的“海晏河清盛世国尊”，在非遗国际文化交流活动中，作为中方非遗赠礼赠予多国，表达了中国愿与世界各国合作交流、共同繁荣的美好愿景。2025年，清乾隆海晏河清燕耳尊还被绘制于“国博号”主题彩绘飞机上，体现了传统文化符号在新时代的传承与创新。
再看“海晏河清”碧玉烛台，我们依然能想象烛光摇曳时碧玉透光的温润景象，以及那束光所照亮的，一个时代对“海晏河清”最深切的祈愿。古今对照，以“海晏河清”命名的文物，既是承载盛世愿景的精美容器，也是民族命运的沉默史书。从乾隆盛世的极致工艺到当代的文化再生，“海晏河清”主题文物穿越时空，讲述着人们对太平盛世恒久的向往与追求。
（作者单位：河北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