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考古工作者在内蒙古宁城县南山根遗址清理出一批夏家店上层文化的墓葬,在其中编号M102的石椁墓中发现1件刻纹骨板,是研究这一时期骨器工艺与文化交流的重要实物资料。本文通过系统梳理发掘资料及相关研究成果,对此件骨板的出土背景、形制特征、纹饰内涵进行简要分析。
刻纹骨板图像构成及分析
M102号墓位于南山根墓地的核心区域,结构为夏家店上层文化典型的长方形竖穴土坑石椁墓,四壁以不规则砾石错缝叠砌,椁顶用薄石板横向铺盖,未发现铺底石板,墓圹长2.8米、宽1.15米、深0.9米,为夏家店上层文化中期的标准墓葬形制。墓内人骨保存状况较差,仅残留头骨碎片及上肢骨遗存,根据头骨位置与肢骨摆放痕迹推测,葬式应为仰身直肢葬,头向东南。墓中随葬品数量不多,主要以青铜器为主,包含青铜刀、斧、青铜马具以及少量骨器、装饰品等。
刻纹骨板(M102:18)发现于墓葬中墓主人右臂骨之下,主体为不规则长方形,整体呈薄片状,边缘经精细打磨处理,无明显棱角,残存长约15厘米、宽约8厘米、厚约0.8厘米,器形整体较为规整。该件骨板应是用大型偶蹄类哺乳动物(推测为牛或鹿)的肢骨中段制成,形制规整,是夏家店上层文化制作精细骨器的首选原料。
骨板的左侧有四孔,另一侧微微残缺,其上刻画有精美的纹饰。大体上可分为三组(图一)。第一组为两端边缘繁简对错的带状三角纹。第二组位于骨板左侧,主体为两辆单辕双马的马车,一车在前,一车在后,两车各驾有双马,两匹马背部相对,刻有长方形的车厢,两侧为半圆形的同心圆作为车轮,车的辕、轴等用细线表现,结构紧密,马、车厢和车轮的轮廓线上都饰有三角纹。其中,后车在两马的前面还各有一小兽,其尾与马不同,可能是狗,画面布局非常紧凑。第三组位于骨板右侧,刻有两只鹿,鹿在骨板的右上方,有一人刻在整个骨板的右下方,裸体文身,面部的细节表现生动形象,在颈部刻有一个坠饰垂至胸前,两侧的曲折纹似是上衣的纹路,但下面裸露的生殖器表示人物未穿裤子,人物两臂打开,右手拿有弓箭,箭头指向两只鹿,应是狩猎场景的表现。骨板整体刻纹流利,画面采取象征性的写实手法,朴实生动。
从已发表的考古资料和相关研究成果来看,该件刻纹骨板上的三组纹饰均应包含有特殊内涵。其中三角纹饰具有多重内涵,既可能是写实画,前端三角纹或为栅栏、后端为山岳,抑或仅作装饰;也可能是写意表现,以围合动物的形式寄托狩猎丰收、畜牧繁兴的祈愿。同时,三角纹也承载着古老的生殖崇拜内涵,欧洲旧石器时代晚期洞穴壁画中即含 “性” 象征意义,如赵国华、盖山林等均认为,新石器时代彩陶文化遗存及内蒙古岩画中的三角纹,是女性生殖崇拜的符号。
第二组车马与狗的纹饰颇具价值,骨板上马的图像与甲骨文、金文字体相近,且与蒙古岩画有一致性,代表原始图画形式,可能具备古代文字雏形功能;狗与车马、人同框,证明其已成为家养动物,深度融入人类生活(图二)。
人手持弓箭射鹿的纹饰,揭示了当时的生业模式与文化内涵:狗在旁辅助狩猎,结合 M102 出土的石镞,证实狩猎经济是当时社会生业的重要组成;夏家店上层文化时期,青铜镞已用于狩猎和战争,体现工具的发展。弓箭在先民心中具有神圣性,鹿作为北方岩画常见主题,既是日常食物,也是重要祭祀物品,反映出狩猎与祭祀文化的关联。
骨板的功能与意义
南山根M102出土的刻纹骨板,毫无疑问是夏家店上层文化的重要发现,本文认为该件刻纹骨板应是一件具有复合功能的实用器具,其核心功能可归纳为两点:
其一,从骨板上所刻划的纹饰来看,如人手持弓箭射鹿狩猎的场景,描绘了当时社会中人们获取食物来源的方式以及日常生活的展示,且狗在狩猎活动中为重要辅助。其次,车马的出现也体现出与中原文化交流的特点,根据目前已知的资料看,夏家店上层文化遗址中出土的马车数量极少,且技术原始。但刻纹骨板上描述的马车与中原商周时期的马车形制基本一致,这一点在林沄、田立坤等人的研究中均曾指出。而且在夏家店上层文化遗址出土的四通式节约和衡末饰等器物与中原车马坑中出土的同类器形制非常接近。这也更加印证了当时文化之间的密切交流。
其二,从出土位置及器物组合来看,这件骨板也应是墓主人身份地位的标识器物。刻纹骨板的制作工艺复杂,需经过多道工序完成,且纹饰精美,装饰考究,发现数量极少,与普通民众日常使用的简易骨器有别。结合M102号墓的墓葬形制与共出器物(青铜短剑、青铜刀等)推测,墓主人应为具有一定地位的贵族,刻纹骨板的精美程度与纹饰的独特性,正是其身份地位的物质体现。骨板出土时被压于墓主人右臂骨之下,纹饰画面也向下,应是缚于臂上的重要装饰品。
M102号墓刻纹骨板的文化内涵集中体现了夏家店上层文化的三大核心特质,具有重要的价值与意义:
在工艺传承层面,该骨板完整延续了夏家店下层文化以来辽西地区的骨器制作传统,存在选材、脱脂、打磨到雕刻的完整工艺流程,代表了夏家店上层文化骨器制作的最高水平。学界长期关注夏家店上层文化的青铜器组合与工艺,骨器工艺的研究相对薄弱,M102号墓刻纹骨板的发现与研究,弥补了这一领域的空白,证明该文化在骨器加工技术上同样达到了较高水准,形成了“青铜工艺与骨器工艺并重”的手工业发展格局。
在文化融合层面,刻纹骨板的纹饰体系呈现出“本地传统+草原影响”的双重特征。主体的弧线圆点纹虽为夏家店上层文化的标志性纹饰,但在构图理念上受到了欧亚草原鹿石文化的影响;边缘的锯齿状纹饰则是本地文化的传承与发展。这种多元文化因素的融合,直观反映了辽西走廊作为“农牧文化交汇带”的历史作用,证明夏家店上层文化通过与周边文化的交流互动,不断丰富了自身的物质文化体系。
在社会结构层面,刻纹骨板的功能分化与等级属性,为研究夏家店上层文化的社会分层提供了重要线索。夏家店上层文化的社会结构长期以来存在争议,部分学者认为其处于部落联盟阶段,而刻纹骨板所体现的身份标识功能,表明当时已形成明确的社会等级分化,不同阶层在器物使用上存在严格区别,这为探讨该文化的社会复杂化程度提供了实物证据。刻纹骨板既不同于中原地区用于祭祀的甲骨,也不同于草原文化单纯的工具类骨器,而是形成了兼具实用功能与身份标识功能的独特器物类型,正是夏家店上层文化“农牧交融、兼容并蓄”文化特质的集中体现,为研究早期文化交流中的器物功能演变提供了典型案例。
夏家店上层文化作为辽西青铜时代晚期的核心文化,其物质文化遗存所承载的历史信息,是探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重要依据。南山根M102刻纹骨板的发现与研究,不仅深化了对该文化骨器工艺与文化融合的认识,更为理解辽西地区在早期中华文明交流互鉴中的重要作用提供了关键线索。随着辽西地区青铜时代考古工作的持续推进,期待更多类似遗物的发现与丰富,进一步推动有关夏家店上层文化乃至整个北方地区青铜文化的认知不断深化。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宁城县必斯营子镇中心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