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作为中国近代工业重要发祥地，也是北方陶瓷工业化的摇篮，陶瓷工业化之路始于启新瓷厂。唐山博物馆近年推出的“开新启昧——民国唐山‘启新瓷’特展”“五色华章——民国潮州·唐山彩瓷展”系统呈现启新瓷厂从初创到成熟的发展脉络。启新瓷厂早期瓷器虽工艺质朴、品质偏粗，却承载着近代实业救国的理念，是唐山陶瓷从传统手工粗瓷向近代工业瓷转型的实物见证，填补了北方近代陶瓷工业萌芽阶段的研究空白，具有重要的史料与学术价值。
中国近代陶瓷发展呈现出南北差异化特征，南方瓷业多延续传统手工制瓷体系，而北方瓷业依托近代工业基础，率先开启机械化、工业化转型。唐山凭借丰富的黏土、煤炭资源，成为北方近代陶瓷工业的核心区域，启新瓷厂则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企业。清末民初，实业救国思潮席卷全国，华北地区近代工业逐步兴起。唐山作为京畿工业重镇，依托开平矿务局、启新洋灰公司等企业，形成了煤炭、水泥、陶瓷联动的工业格局。
1889年（清光绪十五年）唐廷枢在唐山大城山脚下初建细绵土厂（即水泥厂），由于制灰设备简陋，原料来源不便，亏欠甚巨，遂于1893年停办。1900年清政府修建京奉铁路、兴建军事要塞需用大量水泥，周学熙利用原细棉土厂旧址，聘请德国人汉斯·昆德博士为技师研制洋灰，1906年7月正式成立启新有限股份公司。1907年启新甲厂建成，1909年改称为“西分厂”不再烧制水泥，并在启新洋灰公司理事决议下建立瓷厂。开始先后制作日用瓷、小缸砖、彩色铺地砖，由汉斯·昆德兼管制瓷，开启唐山近代工业化制瓷的探索。彼时唐山本地陶瓷生产仍以传统手工作坊为主，产品多为粗陶粗瓷。启新陶瓷厂虽引入部分水泥生产机械用于原料粉碎，但制瓷核心工序仍依赖手工，缺乏专业陶瓷技术指导，胎釉配方不成熟，烧成温度不稳定。原料上仅使用唐山本地黏土与矸子土，杂质含量高，瓷质偏粗，釉色发灰，时人称之为“洋灰瓷”。产品以低端日用瓷、建筑用瓷、卫生器具为主，经营长期不佳。1924年，启新洋灰公司与汉斯·昆德签订承包协议，引入西方制瓷技术，改良工艺。这一节点也让承包前的早期瓷器，成为启新瓷业从试验性生产走向成熟工业化的重要铺垫。
启新瓷厂开创近代中国多项“第一”：最早引进国外陶瓷机械设备制瓷；最早运用注浆成型工艺；最早开启陶瓷贴花工艺；最早在北方使用倒焰窑烧制瓷器；生产出中国第一件卫生陶瓷；第一块彩色陶瓷铺地砖与内墙釉面砖，至今故宫博物院、南京总统府等近代重要建筑仍在使用。
启新早期瓷器生产胎质普遍疏松厚重，胎色多呈灰白、青灰或灰褐色，敲击声音沉闷，吸水率远高于成熟细瓷。胎体厚薄不均，修坯草率，胎体发色黑黄，底部多留有手工痕迹与垫烧痕迹，整体呈现典型的粗瓷特质。釉色以白釉、灰白釉为主，日用瓷多为青花及红绿彩产品，色调暗沉、光泽度弱，釉层薄厚不均，常出现缩釉、漏釉、脱釉和开片等问题，釉面与胎体结合度较低。装饰风格极简，器物纹饰多以简笔花卉、卷草、简单人物故事为主，线条粗放、构图简单。馆藏民国启新瓷厂釉下红绿彩茶壶也体现了这一特点：茶壶口径7厘米、底径10.5厘米、高12厘米。颈部绘有两圈绿彩，胎体疏松，釉面温润度不高，壶身发色灰黄，局部略有缩釉及开片，正面绘画一红衣老者携书坐于石上，一绿衣童子手拿折枝花卉，主题背景为一棵松树，整体器身以红绿彩为主，兼用少量黑彩点缀画片，该颜料为民国时期常见的国产矿物料，其发色与后期使用进口彩料形成显著差异，十分契合早期产品特征。背面横向题写“可以清心”四字，其后竖写“西厂出品”明确其时代信息，与唐山陶瓷厂厂志记载：“1909年启新洋灰公司改称为‘西分厂’开始生产瓷器”档案与实物互为佐证，十分难得。这不仅是生产地点标识，更是启新瓷厂初创阶段隶属关系、生产性质的直接物证，与后期规范的“启新磁厂”款识形成鲜明对比，直观展现了启新瓷厂过渡的历史过程，是研究近代北方民族工业兴起与实践困境的重要实物资料，为判定年代、区分生产阶段提供了可靠标尺，丰富了中国近代陶瓷工业史的区域研究内容。
启新早期瓷器粗朴简约、务实厚重，以实用为核心，兼具北方民间瓷的质朴气质与近代工业生产的初步特征，真实反映了转型初期的时代审美，是传统民间美学与近代工业理念初步融合的产物，具有鲜明的时代与地域印记。作为唐山近代工业化制瓷的开端，启新早期瓷器首次将机械生产引入陶瓷环节，完成了原料、工艺的初步探索，为以后的技术改良积累了实践经验，推动唐山陶瓷从传统手工作坊迈向近代工业生产，是北方瓷业转型的关键起点。同时也是近代实业救国思潮在陶瓷领域的具象体现，承载着民族实业家依托本土资源、发展实业、抵御洋瓷倾销的愿景。启新瓷厂早期瓷器，是唐山乃至北方近代陶瓷工业化萌芽阶段的核心物证。受制于技术、原料与人才，远不及后期启新瓷精美，但在近代瓷业发展史上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它既是启新瓷厂工业化探索的起点，也是传统陶瓷向近代工业瓷转型的过渡载体，承载着近代民族实业的发展理想。带有“西厂出品”铭文的茶壶，进一步印证了初创阶段陶瓷生产特征，对该时期瓷器的研究，能够完整还原启新瓷厂的发展脉络，厘清北方近代陶瓷工业化的起步轨迹，打破“重后期、轻前期”的研究局限。在近代工业遗产与陶瓷文化研究不断深化的当下，启新瓷厂早期瓷器的历史价值与学术价值值得进一步挖掘，也为近代北方瓷业发展研究提供了更为具体可信的实物视角。
（作者单位：唐山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