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商城遗址荣获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项目汇报阶段,刘庆柱、霍巍、施劲松三位先生围绕郑州商城新发现提出的关键问题,精准直击早商都城研究的核心议题。团队成员杨树刚现场受时间所限未能展开论述,本文以《商都新证 问道早商》为题,系统阐释对三大核心问题的学术回应。
郑州商城祭祀遗存东西分置与商代都城礼制格局的制度内涵
刘庆柱先生提出:郑州商城近年新发现的高等级祭祀遗存集中于城址西部,既往祭祀场所多位于东北部宫殿区附近,这一空间差异反映了商代都城与祭祀制度怎样的深刻变化?
结合最新考古资料可见,郑州商城祭祀遗存东西分置、功能明确的格局,正是后世“左祖右社”都城礼制的最早滥觞,直观展现早商国家礼制体系的早期建构与成熟的功能分区意识。
郑州商城东北部宫殿区北侧的传统祭祀遗存,祭祀对象明确指向祖先神,是以祖先崇拜为核心的王室祭祀空间,承担后世“祖庙”功能,对应“左祖”制度内涵。城址西部新确认的完整祭祀遗存群,则形成“北庙、中天坛、南地坛”三级祭祀空间,共同构成早商“右社”体系的完整实物雏形,与东部祖庙区东西对称、功能分立。
北部河南省体育场祭祀遗存,以规整建筑基址、中心主祭祀坑、附属祭祀坑与外围夯土围墙构成封闭祭祀院落,具备早期“神庙”特征,祭祀对象为自然神祇与守护神祇,是独立于祖先祭祀之外的神祠祭祀实证。体育场南侧的张寨南街祭祀场(杜岭方鼎出土地),以中心夯土台为核心,周边有序分布青铜重器坑、殉人坑、殉牲坑,属露天高台祭祀布局,功能契合后世天坛,主要祭祀上天与日月星辰等天神系统,是早商国家级天神祭祀的专属场所。内城西南角夕阳楼祭祀遗存,以深井状竖穴土坑为核心,自坑底向上逐层规整放置陶器、贝壳、石块、卜骨、殉牲,部分叠压殉人,以深坑贴近地祇,专司土地神、社稷神祭祀,功能对应后世地坛,与南顺城街青铜窖藏隔城相望。
郑州商城东北部祖先祭祀(祖庙区)与西部“北神庙、中天坛、南地坛”社稷祭祀体系,形成功能有别、空间对称、层级清晰的东西分立格局,绝非零散遗存的偶然分布,而是早商王朝有意识的都城礼制规划成果。结合偃师商城“社居西、稷居东”、殷墟“宗庙居东、社祀偏西”的空间特征,可见早商已形成稳定的“祖东社西”布局雏形,为周代“左祖右社”礼制奠定直接源头。
周代在此基础上正式确立“左宗庙、右社稷”的都城礼制,并成为古代都城规划的经典范式。东周时期,郑韩故城、曲阜鲁故城、临淄齐故城、燕下都、秦雍城等列国都城,均呈现祖社分立的礼制格局,在遵循周制核心的同时开展本土化实践。秦汉大一统王朝最终完成“左祖右社”制度定型,并沿用两千余年,成为中国古代都城规制的核心传统。
刘庆柱先生提出的祭祀遗存东西分置问题,直击早商都城制度核心。郑州商城新发现以系统完整的实物证据,将中国古代“左祖右社”都城礼制的源头明确上推至早商时期,清晰展现中华礼制文明一脉相承、绵延发展的完整脉络,为阐释早期中国王朝国家的礼制建构与都城规划传统,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核心实证。
郑州商城冶铸遗址石范、陶范共存现象的冶金史内涵
霍巍先生关注郑州商城冶铸遗址石范与陶范并存的现象,追问其技术源流与族群互动背景。这一发现深刻揭示郑州商城在中国早期冶金史上的关键地位,直观呈现早商时期多元技术、不同族群在都城空间深度融合,并推动青铜冶铸体系迭代升华的历史进程。
本次出土石范与陶范的冶铸遗址,位于郑州商城中南部创新街小学新校区,是早商都城核心区重要的青铜生产场所。作为早商王朝政治、经济与技术中心,郑州商城是多元族群与技术体系交汇融合的枢纽。遗址内石范与陶范共存,本质是西来石范铸作传统与中原本土制陶传统深度结合的产物:掌握早期冶铸技术、携带石范工艺的西来族群,与深耕中原、制陶工艺发达的本地及东方族群在此交汇融合,推动形成郑州商城独特的青铜冶铸技术体系。
创新街小学遗址石范与陶范共存,是青铜工艺迭代演进的阶段性状态,并非贯穿整个早商时期的固定格局。郑州商城早期,石范、陶范并行发展,共同支撑都城青铜生产;至商代早期偏晚阶段,陶范工艺完全成熟并占据主流,石范逐步式微,仅少量用于兵器、工具等简单片状器物铸造。族群融合直接催生复合范铸造工艺,可批量铸造形制复杂、礼器属性明确的青铜重器,标志着中国古代青铜文明实现关键技术升华。
郑州商城不仅是早商权力中心,更是多元文化与技术交融的创新高地。其冶铸遗存所反映的技术迭代与族群融合过程,为阐释早期中国青铜文明的形成机制、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构建路径,提供了无可替代的核心考古证据。
郑州商城手工业遗存城内分布的历史成因与城市功能演变
施劲松先生提出:本次新发现的手工业遗存均位于城内,以往发现多集中于南关外及城北河南饭店一带,如何理解空间分布差异及其历史动因?
本次城内手工业遗存的系统揭露表明,这一现象本质是郑州商城早期城市功能分区的动态演变,是自然环境变迁、都城规划与手工业生产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郑州商城早期手工业生产本就规划于内城之内,并非“手工业均设于城外”的固有模式。郑州商城是以手工业文明为核心支撑的早期王朝都城,铸铜、制陶、制骨、制石等产业是都城运转与王朝统治的核心支柱,各类作坊在城内密集分布、有序布局,从事生产的族群属于商王朝统治体系内部,共同构成都城产业支撑。
城内手工业遗存分布严格依托都城水系网格系统。铸铜、制陶、制骨、制石等生产均需大量用水,形成“依水建坊、沿水布局”的规划特征。创新街小学青铜冶铸遗址、塔湾制骨作坊等,均紧邻城内水系,是早商手工业依水系布局的典型实证。
以往学界形成“手工业多分布于城外”的认知,本质是发掘局限与环境变迁造成的片面判断。此前城内大面积手工业遗存长期未被系统揭露,城外南关外、城北区域因埋藏条件与发掘便利率先发现,进而形成固有印象。本次大规模系统发掘,完整还原郑州商城早期“手工业以内城分布为主”的原始格局。
郑州商城手工业从“城内集中”转向“城外布局”,核心诱因是二里岗上层二期(白家庄期)大型水害。此次水害严重破坏城内水系,作坊失去稳定水源,被迫向外迁移:向南迁至熊耳河沿岸,向北迁至金水河沿岸。城北河南饭店、郑州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一带,正是金水河城外河段沿线,以往发现的铸铜、制骨遗存,正是城内作坊水灾后外迁的产物;南关外手工业遗存亦属同类。
综上,郑州商城手工业遗存从城内到城外的空间转移,并非都城规划理念的根本转变,而是水害引发环境剧变后的被动调整。本次城内手工业遗存的集中发现,还原了郑州商城早期“手工业内城布局、依水功能分区”的原始规划,颠覆了“商代都城手工业必设于城外”的传统认知,为研究早商都城规划、城市功能演变、人地互动关系,提供了全新的核心考古实证。
结语
刘庆柱、霍巍、施劲松三位先生提出的三大问题,以高度的学术洞察力精准锚定郑州商城都城制度、冶金技术、城市功能三大核心命题,既点明郑州商城作为早商王朝核心都邑的不可替代价值,也切中当前早商文明研究亟待突破的关键环节。郑州商城近年的考古发现与系统研究,不仅能对三大核心问题作出完整学术回应,更以坚实考古材料解决了郑州商城在都城礼制、手工业布局、技术源流等方面的长期争议,清晰揭示早商王朝国家制度、城市功能与文明特质,充分彰显郑州商城在早期中国文明化进程与国家形态发展中的里程碑意义,为重建早商历史、阐释中华文明起源与发展道路提供了关键性支撑。
(作者单位: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