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湖南省博物馆举办的“东方微笑——青州风格佛像艺术”展,你一定会在众多的北朝造像中注意到几尊特别的菩萨像——他们来自诸城。与我们熟知的青州龙兴寺菩萨像相比,诸城菩萨像有一种独树一帜的气质——体态更加健美,装饰更加华美,绽放出与众不同的生命力。
这不是偶然,而是一段跨越万里海陆的文明交汇故事。
特征之一:健美饱满的躯体
诸城北齐菩萨像的第一重“别样”,在于它健美饱满的躯体。
与古青州其他地区的菩萨像相比,诸城菩萨像的体态更加舒展、躯体更加健壮。在身躯表现上,诸城菩萨胸部袒露、宽阔而平坦,体态挺直舒展,轮廓饱满,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健康、匀称、充满张力的挺拔感。与之相较,青州龙兴寺遗址窖藏出土的青州风格同期菩萨像,南朝士大夫青睐的“秀骨清像”之风犹存,衣纹遮蔽下的躯体往往修长纤细。
特征之二:华美繁复的装饰
如果说健美的体态让你感受到力量,那华丽的装饰则让你眼前一亮——这是诸城菩萨像的第二重“别样”。
菩萨为何会装饰璎珞?璎珞最早是古代南亚次大陆贵族用来装饰身体的宝饰,佛教产生后,逐渐成为菩萨身上的“庄严物”,承载着供养与礼敬的仪式感。同时,菩萨不像佛陀那样受到严格的仪轨限制,工匠在菩萨像上有更多的创作自由,所有能工巧匠的本事,全都用在菩萨身上了。
在青州龙兴寺窖藏出土的菩萨像中,璎珞装饰已经相当精美。菩萨像常见颈饰项圈和忍冬纹,细巧的璎珞华绳从两肩垂落,在腹前交绕,又分悬到两腿后外分。
但诸城的菩萨像走得更远,在青州风格中堪称“顶配”:璎珞的层次更多、珠串更密、雕刻更细腻。他们头戴宝冠或花蔓冠,颈部缠绕串珠项饰,胸前披挂绮丽堂皇的网状璎珞及悬铃、宝珠、流苏、磬形饰等装饰,周身密布、层层叠叠而不显繁缛,肩臂间则婉转环绕有蝴蝶结飘带。薄透如纱的服饰与层叠华丽的佩饰,共同营造出其风姿绰约、高雅华贵的气韵。许多造像上还残留着贴金和彩绘的痕迹——可以想见,当初完工时,该是何等的光彩照人!
两种“血统”:笈多艺术与南朝风尚
那么,诸城菩萨像这种“体态健美”与“装饰华美”的双重面貌,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关键在于,北齐工匠同时吸收了两种外来艺术的养分:
第一种“血统”来自印度笈多艺术,它塑造了菩萨健美的身体。笈多王朝是印度艺术的黄金时代,崇尚薄衣贴体、宽肩隆胸、线条优美的笈多艺术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传入山东,直接影响了诸城工匠对人体刻画的追求。诸城工匠显然吸收了这种理念,并将它大胆地运用在菩萨像上。
第二种“血统”来自南朝风尚,它塑造了菩萨华丽的装饰。璎珞装饰的传统,其源头在南方。四川成都万佛寺遗址出土的南朝菩萨像,同样以繁复的璎珞和宝冠著称。有学者通过比对发现,青州风格菩萨像上的璎珞结构,与成都南朝造像一脉相承。这说明,在南北朝对峙的时代,佛教艺术并没有被政治边界阻隔——南朝(以成都为中心)的装饰风尚,一路北上,深刻地影响了山东沿海的造像传统。同时,诸城的工匠并未止步于袭用,而是在南朝风尚的基础上大胆发挥,将璎珞的层次与密度推向“繁而不乱、极尽华美”的极致。
笈多艺术给它健美的“身体”,南朝风尚给它华美的“衣裳”。这种“身体”与“衣裳”的完美结合,让诸城菩萨像在北朝佛教艺术中独树一帜。甚至有学者提出,诸城造像可以被称作独特的“胶州样式”。
为什么是诸城?
一个有趣的问题是:为什么这种融合会发生在诸城,而不是其他地方?
一是因为它独特的港口位置:诸城地处山东半岛东南沿海,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东晋时期,诸城所在的胶州一带已经与广州、交州等并称四大港口。印度笈多艺术的造像风格,正是沿着这条海路传入诸城,为北齐工匠带来了全新的艺术灵感。
二是因为它特殊的行政区位:在北齐时期,诸城已升格为与青州平级的胶州州治。此前,诸城(东武县)长期隶属于青州管辖,是古青州地区的重要属郡。北齐皇室极度崇佛,作为胶州核心的诸城既有雄厚的财力物力支持高水准造像,又因脱离青州辖制而获得了独立发展艺术风格的自主空间。正因如此,诸城工匠才能在吸收青州主流样式的同时,大胆融入外来元素,形成独树一帜的地方风貌。
行政中心的资源与沿海港口的通达,这两个条件叠加在一起,成就了诸城菩萨像独一无二的艺术风貌。
在同一尊造像上,你能看到来自印度笈多王朝的人体理想,看到来自南朝成都的华丽风尚,更能看到一位北齐工匠在诸城的工坊里,如何将万里之外的两种艺术基因融为一体。
这,就是多元文化交融最生动的实证。 (作者单位:湖南省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