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一系列考古新发现和学术研究的进展，“海上丝绸之路”概念的文化属性不断显现。在历史学、考古学等领域，以及文化遗产保护和国际传播等实践中，这一概念的认知度和影响力日益提升。但与此同时，围绕其内涵的学术争议也始终存在，如沈丹森（Tansen Sen）借用霍布斯鲍姆“被发明的传统”（invented tradition）一词，将海上丝绸之路及其话语体系视作一种缺乏历史根基、专为现代政治目标服务的“发明”。笔者认为，应关注和客观认识此类批评，并在学理层面与之进行对话。本文尝试以人类学者英格尔德的“交织网络”术语阐释海上丝绸之路概念在文化维度的契合性。
海上丝绸之路的概念源流与当代发展
首先应认识到，任何学术概念都有其诞生及其流变的过程，都在某种程度上是“建构”甚至“发明”的。一个概念具有现代建构性，并不能否定它所指涉的历史内涵。将一种社会知识简单归为建构的产物，会遮蔽其演变过程的复杂性，更无法获得智识上的突破。指出“海上丝绸之路”具有建构性，只是认识到该术语与当代政治文化有较强关联的一面，但不能因此就否认其历史性与内在价值，学术工作不应止步于此，而应去探寻概念背后所呈现的关于古代海洋世界的图景。
古代东亚、东南亚、南亚、阿拉伯世界与东非之间长期存在的航海往来、贸易流通与文化互动，是由多重文献、考古发现与文物遗存印证的历史事实。以“海上丝绸之路”来指代这一历史事实，也具有清晰的发展脉络，其源头可以追溯至19世纪末丝绸之路概念的提出。20世纪中期以来，东亚学人逐步将这一陆路概念延展至海洋空间，至20世纪80年代，海上丝绸之路在学界已形成相对稳定的表述。
如今该概念在国际层面的接受与扩散，已经超出了单一文化或语言体系的范畴。在Google Scholar等数据库中，以“Maritime Silk Road”为关键词的学术条目已达数万条，更产生了以“海上丝绸之路”为标题的一系列代表性著作，比如德国学者若德里希·普塔克所著、全面回顾15世纪前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航海网络的《海上丝绸之路》，以及米歇尔·雅克—埃尔古阿尔克的《马来半岛：海上丝绸之路的十字路口》、拉尔夫·考茨主编的《海上丝绸之路诸面向：从波斯湾到东海》和弗朗克·比耶等人主编的《海上丝绸之路：全球连接、区域节点与地方性》等。学术研究之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的“丝绸之路整体研究”专门将海上丝绸之路作为丝绸之路体系的重要组成，将这一概念推向了全球遗产保护与跨文化对话的国际舞台。可见，“海上丝绸之路”概念具有深厚历史渊源和长期学术积累，已成为一个具有跨学科传播能力的关键词。
与“海上丝绸之路”并行发展的，是另外几个指涉古代海洋世界的概念——如香料之路（Spice Route）、季风航路（Monsoon Route）以及印度洋世界（Indian Ocean World）。不同概念揭示的是古代海洋世界的不同侧面，以及当代使用者的历史观。“印度洋世界”凸显的是一种地理空间；“季风航路”有一定的古典意涵，可引申至古罗马时期航海技术的突破；“香料之路”则突出核心贸易品的地位。每一个概念都有其特定价值，对我们理解古代海洋世界体系均有助益。
一些学者尝试论证个别概念比海上丝绸之路更优，更适用于学术语境。实际上，概念本身不存在孰优孰劣，任何宏观历史地理维度的命名，都是后人为了综合繁杂史料而进行的追溯性建构，“香料”“季风”“印度洋”，同样是带有特定视角的概括性提炼。不应有选择地质疑某个概念的“建构性”，却对其他概念同样作为建构结果的事实避而不谈。
海上丝绸之路概念的文化属性
一个概念的有效性，并不取决于其是否“纯粹”，而取决于其是否能够组织经验、连接材料并产生解释力。“海上丝绸之路”有其自身的特点或优势，其对复杂历史的综合解释力，对古代海洋世界所呈现的丰富文化和情感细节的呈现力，为我们理解并想象宏大历史叙事和微观生命经历提供了更好的画面感。
英国人类学家蒂姆·英格尔德（Tim Ingold）从生态人类学角度提出“交织网络”（meshwork）概念，认为世界是由无数生命轨迹在沿途行进中交织的“线之网”。从这个角度理解古代海洋世界，可以认为这是一组由海上的行动实践所构建起来的“海洋网络”（Maritime Network），在许多不同指向概念之外，“海洋网络”可以充分体现这一组“线之网”的画面感，呈现出无数海洋栖居者通过航海、贸易和互动而交错编织成的生命景观。
在诸多描述古代海洋网络的概念中，“海上丝绸之路”又是最贴近英格尔德所说的“交织网络”，把自然之线、贸易之线与行动之线整合在同一叙述中，使宏观网络被还原为具体路径与实践轨迹。它更有能力在微观层面穿透历史，将航海行动者、货物贸易活动、自然条件等多重主体纳入统一视野。海、丝、路，这三个字眼构成的概念集合，契合了英格尔德关于“交织”的理解，“海”代表了变幻莫测的生态媒介，照应着水手、渔民等海洋栖居者与风浪博弈的真实生存体验与身体感知；“丝”作为高度凝练的物化媒介，代表了跨洋流动的物质文化，照应着工匠、商贾以及他们在沿途交织的技艺与商品交换；“路”是无数生命主体在真实沿途行进中延展出的动态轨迹。
同时，“交织”这一具有活力感的动词，赋予了海上丝绸之路突出的文化属性。丝绸的特质与交织这一动词结合，一条条被不断穿插起来的线，将不同地区、不同人群连接起来。与香料、季风等更具功能性或自然属性的概念不同，丝绸不仅是商品，更是一种高度文化内涵的物质——它关联手工技艺、审美传统、身份象征与礼仪体系，同时在跨文化传播中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丝绸承载着柔性、连接与交流的象征性内涵，使这一术语在表达历史联系时，具有文化与情感的双重维度。
因此，当我们理解古代海洋世界的行动体系，揭示跨区域联系、分析港口网络与文化互动，并阐释留存至今的文化遗产时，海上丝绸之路概念具有强大的解释力，它将宏大的空间系统还原为人、物、自然环境在漫长岁月中相互交织的立体生命世界，帮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全球海洋交往的历史。回应海上丝绸之路概念是一种“发明”的批评：如果能够产生极具学术生命力和知识创造力的概念，能够支持人类社会更全面客观认识古代海洋世界，那么这样的“发明”可以越多越好。
［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研究专项（2024年度）——世界文化大国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经验借鉴研究课题（24VWB032）成果。作者单位：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