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浐灞生态区广大门汉墓M14年代再认识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蒋辉

《考古与文物》2024年第9期刊载《陕西西安浐灞生态区广大门汉墓M14发掘简报》(下文称《简报》)。该墓四周有围沟组成的墓园,墓园总体平面为南北向长方形,面积约5000平方米。M14位于墓园南部正中,为长斜坡墓道土圹墓,平面呈甲字形,由墓道、阶梯、耳室、封门及墓室组成,全长39.12米。M14规模较大,虽发现多处盗洞,但仍出土铜、陶、金、玉等各类器物共117件(组),墓主可能至列侯级别。《简报》根据墓葬形制及随葬品特征,指出M14的年代为西汉中晚期,稍晚于张安世墓(后者年代属西汉中期晚段)。M14主体结构保存较好,出土随葬品也较丰富,是研究关中地区西汉时期高级贵族墓的重要资料。年代问题是考古研究的基础,M14的年代关系到关中地区大型墓的演变问题,因而需要准确把握。

《简报》的断代依据是,M14“与西汉早期列侯墓葬墓外设外藏坑,不设耳室相比,该墓只见耳室,不见外藏坑,应以耳室作为外藏椁,外藏功能由墓外转向墓内,与俞伟超论述的汉代列侯墓葬第二阶段一致,即汉武帝至东汉前期。M14所出土的草叶纹铜镜及五铢钱等器物与西汉中期的基本一致。但西汉中期的张安世墓,既存在耳室,又存在外藏坑,处在外藏功能由墓外转向墓内的过渡阶段,广大门M14年代应较其稍晚”。应该说,《简报》对墓葬年代的判定大致是准确的,不过仍有进一步细化的空间:

第一,外藏系统在西汉时期确有从墓外转向墓内的趋势,但这只是一个大的历史发展趋势,并不能以此作为断代的绝对依据。比如,属于西汉早期晚段的新安机砖厂大墓,墓主达列侯级别,但墓外没有外藏坑,而只是在墓道处设置外藏椁;汉景帝阳陵陪葬墓97GYM130墓主为绳侯或郸侯周应,该墓也没有外藏坑,但在墓道西壁挖出一壁龛,其内放置陶器7件。它们的年代均早于张安世墓。张安世墓之所以既有外藏坑,又有前椁室(内置车马,相当于外藏椁)及耳室,应是由于张安世身份尊贵,故随葬品非常丰厚。《简报》已指出,张安世墓的墓园面积与墓葬规模均远超广大门M14。后者虽有墓园,但墓园及墓葬本体规模均较小,与关中地区其他大型列侯墓存在一定差距,其不设外藏坑或与此相关。

第二,墓内设耳室,在西汉早中期的列侯级墓中其实就有发现,例如西安栗家村M1、M2,属汉文帝霸陵的陪葬墓,二者均为甲字形斜坡墓道土圹墓,墓主为列侯夫妇。M1在墓道西端两壁设置南北耳室;M2在甬道东部南北两侧设置耳室,北耳室出土彩绘陶鼎、彩绘陶盒、彩绘陶壶、仓、铜弩机、车马器等,南耳室出土陶猪、小铜剑、铜弩机、小铜戟、铁器、车马器等。但栗家村M1、M2并未设置外藏坑,只在M1墓道中部略偏西处发现外藏椁(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陕西西安栗家村一、二号西汉墓的发掘》,《考古学报》2025年第4期)。同样,墓主可能为皇室成员(身份不低于列侯)的蓝田支家沟大墓,年代属西汉中期早段,规模宏大。墓外未设专门的外藏坑,而是在墓道和前室开凿多个壁龛用于放置随葬品。这些壁龛规模大都较大,与广大门M14所发现的相近,称其为耳室也未尝不可。该墓还在前室上部放置外藏椁(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陕西蓝田支家沟汉墓发掘简报》,《考古与文物》2013年第5期)。

总之,外藏坑及墓内耳室的发展变化虽有一定断代意义,但不宜绝对化。实际上,M14形制结构的以下两个特征,对认识其年代更有帮助:

第一,砖室墓在关中地区出现于西汉中期早段,最开始见于中小型墓。受之影响,大约在西汉中期晚段时,大型墓也开始使用小砖构建椁室。至西汉晚期,大型墓大都变为砖室结构。《简报》将M14与张安世墓进行对比,认为M14甚至晚于张安世墓。然而,张安世墓的椁室有内外两重,其中内层为木椁,外层为砖椁,相比之下,M14仍为木椁,还没有使用小砖,这提示我们其年代可能不会太晚。

第二,M14墓道及墓室修筑有“之字形”阶梯,这种在墓道或墓室侧壁设置“之字形”阶梯的做法常见于关中地区西汉早中期的大型墓,阶梯除了可供人员上下通行外,还能起到加固墓壁以防止墓壁坍塌的作用。“之字形”阶梯在西汉晚期大型墓中已比较少见,如咸阳龚家湾M1、苏家寨M1,西安百花村M6、北里王宜春侯夫妇墓、张家堡M115等,均未设置“之字形”阶梯,表明到西汉晚期,建墓理念或技术可能已发生变化。由此推测,广大门M14的年代应早于西汉晚期。

以上两点共同表明M14的年代很可能不会晚于西汉中期。但要进一步确定其年代,就必须重点关注出土器物方面的信息。广大门M14出土了一批随葬品,多为关中西汉墓中常见之物,年代特征较为明确,是判定墓葬年代的重要依据。《简报》已指出其属西汉中期。现选取其中年代特征明显的若干器物(含钱币)进行分析:

第一,陶罐M14:4,器型瘦长,最大腹径居中,肩至上腹饰粗细不等的数圈弦纹,其形制与西北医疗设备厂M95:2、西安市方新村开发公司M4:11几乎完全相同,只是纹饰稍有差别。另一件陶罐M14:41,器身较矮,圆球腹,形制与西北医疗设备厂M95:5相似。西北医疗设备厂M95及西安市方新村开发公司M4均属《长安汉墓》第一期,年代为西汉中期早段(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等编:《长安汉墓》第46、47、113、823页,陕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

第二,M14随葬品中有一件房仓M14:18,房仓在关中地区出现于汉初,西汉早中期常见,西汉晚期基本绝迹,其演化规律是器身由矮扁变为瘦高,仓身下部由弧收变为斜直。M14:18器身稍显瘦高,仓身下部微弧,年代略晚于西汉早期晚段的西北医疗设备厂M3:14(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编:《西安龙首原汉墓》24页,西北大学出版社,1999年),当属西汉中期前段。

第三,M14随葬两面铜镜,均为草叶纹镜,其中M14:49为四乳草叶纹镜,上有铭文“见日之明,长毋相忘”。草叶纹镜主要流行于西汉早中期。M14随葬的两面铜镜与雅荷城市花园M110:1、M160:1相似,后二者的年代为西汉中期或中期偏早(程林泉、韩国河:《长安汉镜》第58-65页,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

第四,M14出土五铢钱22枚。据《简报》,这批五铢钱正、背皆有外郭,五字稍显瘦长,交笔略直,“铢”字金旁头部为等腰三角形,四点竖直,“朱”字上下两笔皆方折。其中,标本M14:51-1,钱径2.5、穿径1.2、郭宽0.1、厚0.1厘米。从形制及钱文特征分析,这批五铢钱应属武昭时期的三官五铢。

第五,M14出土的陶瓶M14:20,长领,微鼓肩,瘦长腹,关中地区少见,主要见于关中以外地区,与河北内丘张夺09IITG1M3:4及09IITG2M5:2相似,后二者的年代均为西汉中期(南水北调中线干线工程建设管理局等编:《内丘张夺发掘报告》第378、469页,科学出版社,2011年)。

综上,通过对墓葬形制及随葬陶器、铜镜与钱币的分析,可明确广大门M14属西汉中期早段,年代早于张安世墓。

(作者单位: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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