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8日，恰逢国际博物馆日，“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在首都博物馆开幕。此次展览共计展出约800件器物，覆盖中美洲与南美洲大部分区域，年代跨越3000余年，堪称一部浓缩的美洲地区文明简史。
值得说明的是，玛雅文明与安第斯文明分属两个独立的地理单元：前者主要分布于中美洲（今墨西哥东南部、危地马拉、伯利兹、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后者扎根于南美洲太平洋沿岸及安第斯山脉（今秘鲁、玻利维亚、厄瓜多尔、智利北部、阿根廷西北部）。两者相距数千公里，迄今未发现直接交流的证据，却在农业、信仰、宇宙观和权力形态上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在时间上，玛雅的前古典期（约前1500年—200年）与安第斯的早期地平线（约前900年—前200年）大致并行，玛雅古典期（200年—900年）则与安第斯的莫切、瓦里等文化繁荣期重叠。两大文明几乎同时经历了从区域中心到帝国扩张、再到后古典期转型的相似轨迹。这种独立演化中的趋同现象，使其并置展示具有独特的比较价值，也是本次展览的深层意图之一。
“玛雅的世界”展品为玛雅文明古典期（200年—900年）与后古典时期（900年—1521年）文物，以彩绘陶器（多为红色颜料）、刻划或镂空技法装饰的陶器以及石碑为主。展厅分为四合三界、玛雅人间、书写岁月三个单元，蕴含着从宇宙观到社会，再到文字与历法的叙事路径，从抽象的精神世界到具体的物质生活，层次逻辑清晰。展厅入口处的世界树解构视频，直观呈现了玛雅人的宇宙观构成，对于零基础的观众颇为友好。
玛雅文明宇宙观部分以世界树、美洲豹、玉米神为代表，如古典晚期的一件佩戴世界树头饰的砂岩头像上，世界树造型被简化为以神脸为中心，四周装饰几何图案以及动物图像；古典晚期的彩绘香炉架，整体制作成兽面形状，口中伸出的獠牙提示了其作为下届美洲豹太阳神的身份；古典时期的彩绘陶盘，绘制两个手持吹箭筒的人物，重现出英雄双子射杀傲慢的大鸟拯救父亲玉米神的故事。玛雅人间社会包括农耕、贸易、城邦等不同方面。石碾、石杵与彩绘陶盘上的妇女磨玉米场景相互印证，再现了玛雅人的农业加工方式；彩绘人物形象的可可瓶则传达了玛雅人对于可可的钟情。古典晚期的一件陶杯上绘制了三个商人形象，神态各异，穿戴与手持物有所不同，是商人跋山涉水进行贸易的实证。玛雅球赛既是对英雄双子在下届与诸神比赛并获胜的故事的重现，也是一种与土地丰产和天体运行密切相关的仪式，球场便是天空，将人间与宇宙观念结合，如古典时期的球员形象陶哨、球员石雕、戴着球赛护具的统治者雕像等。“书写岁月”单元以象形文字块、浮雕砖结合展板展示象形文字的书写规则，并通过视频介绍玛雅人的两种历法体系——卓尔金历和哈布历；前者共260天，主要用于宗教、仪式与占卜；后者共365天，主要用于农业与日常生活。
“王的宝藏”分为五个单元，严格按时间顺序：库比斯尼克→查文→莫切→瓦里→西坎（兰巴耶克）→印加，囊括安第斯山脉公元前1500年至19世纪各大文化，是典型的线性文明史叙事。展品多为金属器，且具有浓厚的象征意义，有少量陶器，如马镫口陶瓶。序厅对于安第斯地区地理环境的动态展示，暗示了文明多样性与复杂地形的强关联，安第斯文明序列与中华文明的对比也让观众有更直观的认知。主展厅两侧的弧形斜坡设计，配合海浪音效，再现了安第斯山脉的复杂地貌，营造出沉浸式观展氛围。黄金作为视觉线索贯穿展览，多见于贵族重大仪式相关的全身装饰物，如人面项链珠饰、镶嵌绿松石人物纹金耳饰等。有一件蟹人形旗饰最为有趣，头部与下半身都是人类，躯体处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人首所戴的顶冠又装饰有猫头鹰，整体还镶嵌有不同颜色的贝壳，在莫切文化中，海洋生物连接着生命繁衍与神力，象征永恒的自然能量。另一件2006年才追回的黄金冠饰同样呈现出莫切文化丰富的宗教信仰，将人面与猫科动物结合作为中心，四周伸出8条卷曲的章鱼足。不仅是莫切文化，安第斯文明的各个文化都有丰富的人面、猫科动物、啮齿类动物以及海洋元素的陶器、金属器，这些器物不只是装饰品，更是权力系统通过宗教信仰进行彰显的实例。
“大自然的精灵”以文物展现中美洲地区的百兽图鉴，并通过大量数字互动设计实现人与自然的心灵联结。这是一个“趣味+情感”的轻量化单元。设计颇具童趣，以漫画形象的美洲豹“少年巴兰”为引导，与展览主题——“大自然的精灵”相呼应。展品均为动物形象的文物，是古代中美地区人群对丰富动物世界的观察与象征体系建构的产物。蟹形容器、鱼形容器、水鸟形容器等既指向了海洋信仰，也是对三界宇宙观的象征性重现。这一单元为密集的文明叙事提供喘息空间，动物主题天然吸引家庭观众。
本次大展展陈文物众多，大量文物首次来华，这意味着策展方在叙事层面需要自行突破。宏大的叙事令人惊叹于中美洲与南美洲两大古老文明的独特与神秘；文物的归纳与解读也让观众得以清晰了解玛雅与安第斯文明。此外，大量互动设计值得肯定：VR体验库库尔坎金字塔，为无法亲赴中美洲的观众提供了空间感知，有助于理解玛雅建筑的宇宙观意义；AI导览的个性化路线规划，对家庭观众而言也是实用功能。然而，展陈亦有较多可优化之处。玛雅文明的展示缺乏大型建筑场景还原，宇宙观的“空间感”难以传达。时间线被淡化，文物多属于古典期（200年—900年），观众容易误以为玛雅千年不变——事实上，古典期（祭坛、石碑）与后古典期（更趋世俗化、军事化）差异显著，遗憾的是受限于文物年代，本次展览未能清晰展现。安第斯文明部分过于侧重莫切与印加，中间的瓦里、兰巴耶克篇幅不足。对“黄金”的阐释停留在“权力与信仰”的宏观概括，展板中提到了安第斯文明的“二元性”，但未能对背后的深层文化逻辑（如金对应太阳与男性，银对应月亮与女性）进行展开——而这恰恰是一般展览在图录中会提到，但在展厅中未能充分传达的。
总体来看，大展主题作为一种高度凝练的概括是可行的，策展人选择“合并”而非“区分”也是主流宏大叙事影响下的常见策略。这场展览值得被认真评述，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瑕，而是因为它恰好矗立在中国博物馆走向“世界文明大展”时代的起点上。大展为中国博物馆策划世界文明展览提供了重要的参照。长期以来，国内的世界文明展览倾向于两种模式：一种是“国宝巡礼”式的精品展，侧重于艺术震撼与审美体验；另一种是通史式的“文明概览”，面面俱到却难免流于表面。而本次展览尝试以“主题叙事”替代“时间线性叙事”，以“玉米·黄金·美洲豹”三个意象作为跨文明的锚点，这是一种值得肯定的创新路径。从更深层的文明互鉴意义来看，玛雅与安第斯文明的独立演化路径揭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人类文明的答案并非唯一。不同的地理环境、社会结构和历史选择，可以塑造出同样辉煌却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态。这对于提倡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当代中国而言，具有重要的思想价值——尊重多样性、理解差异性，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明对话。本次展览迈出了重要的一步，既让中国观众看到了遥远美洲的文明瑰宝，也促使我们思考——中国博物馆作为文明互鉴的公共平台，有能力也有责任在展览中不仅展示“他者”的奇观，更要揭示“他者”与“自我”之间的深层关联与相互启示。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生 摄影：李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