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上半叶，世界在战火与革新中激荡，而艺术的星火却悄然跨越山海，点亮了人类文明的对话之光。梅兰芳是中国戏曲表演艺术的集大成者，也是中国戏曲艺术海外传播的先行者，其访日、访美、访苏之行，所到之处均引起轰动，让世界对中国戏曲艺术刮目相看。文化交流是民心相通的桥梁。梅兰芳海外演出的巨大成功，不仅出于梅兰芳高度的文化自觉，更得益于整个团队苦心孤诣的周密筹备、同心同德的合作精神，以及主动求变的传播策略，体现了前辈先贤们对于中华文化走出去的执着探索。

近日，由梅兰芳纪念馆主办，上海市历史博物馆作为支持单位的“何以致远——梅兰芳与东西方文明交流互鉴专题展”在梅兰芳纪念馆举办。展览共分为“立足东方：民间外交 礼乐之邦”“访美之行：主动求变 传播有方”“访苏游欧：沟通文化 促进邦交”三个单元，通过40余幅图片与40余件（套）文物，全面展现了这位艺术大师的跨海传奇。时至今日，这段跨海传奇依旧能启发人们对于文明交流互鉴的思考。

作为“礼乐之邦”的中国

梅兰芳长期致力于在外国观众中推广戏曲艺术及中国文化，在20世纪20年代，梅宅也成了国际友人到访北京的必去之处。梅兰芳在推介中国戏曲艺术的过程中，特别注重展现文明古国、礼乐之邦的整体国家形象。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梅兰芳访美京剧图谱》以及《梅兰芳歌曲谱》。

《梅兰芳访美京剧图谱》是梅兰芳的团队为出国演出准备的宣传资料，于访美前夕汇总集结。梅兰芳在访美之前，用了七八年来做准备，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梅兰芳和他的朋友齐如山等人绘制了2000余幅图，涉及剧场、行头、扮相、脸谱等内容，并以中英文对照的形式向美国人详细介绍了梅兰芳京剧表演的方方面面。其中花费了大量篇幅介绍中国的传统乐器，特别是礼仪乐器，这部分内容虽然与戏曲无关，但是对于中国“礼乐之邦”整体形象的建构，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图片固然可以让海外观众了解中国传统音乐的形制与规模，但终究与音乐本体隔着一层。《梅兰芳歌曲谱》是专门为梅兰芳赴美国访问演出而编辑的中英文对照的曲谱。1929年年底，梅兰芳赴美演出前，为了使美国观众对京剧多一些了解，他想把戏曲唱腔谱成世界通行的五线谱，于是找到了国乐大师刘天华，刘天华欣然答应，几经推敲修改而最终完成。这部中英文对照的曲谱，用工尺谱和五线谱两种谱式记写。它是近代我国音乐家和戏曲艺术家合作，用传统和现代的记谱方法，力求准确地记录、整理的第一种戏曲音乐资料。它不但是我国第一部用国际通用的五线谱根据实际演唱整理、记录而成的京剧、昆曲曲谱专集，而且标志着当时记录与出版我国民族音乐的良好开端和最高学术水平，在中外音乐文化交流方面也有开创意义。

青年梅兰芳的立体形象

梅兰芳是20世纪中国伟大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同时也是当时最为人所熟知的娱乐明星。丰子恺在1947年拜访已经年过五十的梅兰芳时感慨道：“我细看他的面孔，觉得骨子的确生得很好，又看他的身体，修短肥瘠，也恰到好处。西洋的标准人体是希腊的凡奴司（维纳斯，Venus），在中国也有她的石膏模型流行。我想：依人体美的标准测验起来，梅郎的身材容貌大概近于凡奴司，是具有东洋标准人体的资格的。”我们现在能看到的较为清晰的梅兰芳视频资料都摄制于1930年以后。故而大部分观众只能通过一张张老照片去遥想梅兰芳青年时的风姿。然而本次展览中却有一件文物，可以让我们更真切地观摩他青年时的风采。

朝仓文夫（1883—1964），号红塐，被称为“东洋的罗丹”，是日本近代雕塑、美术史上的重要人物。1919年梅兰芳首次访日时，横滨富商茂木惣兵卫请朝仓文夫为梅兰芳塑像，梅兰芳在演出期间两次赴朝仓文夫工作室，完成塑像的黏土模型。原计划塑像成品为大理石像，后朝仓文夫又以黏土原型造出两尊铜像，一尊收藏于北京的梅兰芳纪念馆，另一尊收藏于东京的朝仓雕塑馆。国内虽现存多尊梅兰芳雕像，但能反映青年梅兰芳风貌，且梅兰芳本人亲自到场参与创作、至今保存完好的作品，仅此一尊。

“最伟大的旦角”

经过数年精心筹备，1930年梅兰芳正式开启了为期近半年的赴美演出、交流活动。这是京剧艺术首次有组织、有规模地在西方主流文化视野中亮相。梅兰芳剧团抵达美国后，加入张彭春作为剧团导演，迅速根据各方反馈进行调整，尊重当地观众的观演习惯和喜好，改变演出剧目和宣传策略。剧团所到之处，均引起极大轰动，在正处于大萧条时期的美国创下了场场客满的佳绩。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宣传策略的调整，梅兰芳团队尊重美国民众的新闻偏好，吸纳当地的宣传团队，制定在地化的宣传策略。当时美国正处于大萧条时期，对于经济收入异常敏感，美国媒体也常以“年入百万”等字眼作为新闻标题，如《中国明星抵此，年入一百万元》《中国舞台上所崇拜者在此有一星期勾留：年入百万元之梅兰芳与其激赏者相晤》等，以商业上的巨大成功来烘托其艺术之精湛。1930年2月17日的《时代》周刊对梅兰芳的报道以《最伟大的旦角》为题，在其照片下则径直注明“他一年能赚75万美元”，说明了这一宣传策略的成功。

艺术大师的世界视野

1935年梅兰芳受苏联对外文化关系协会邀请赴苏演出，中苏两国政府和艺术界的紧密配合成就了这一文化交流盛事。此行是“官方主导，艺术互鉴；沟通文化，促进邦交”的典范。苏联官方积极主动地促成了此次活动，并且对梅兰芳的访苏行程和宣传报道进行了细致周到的安排。梅兰芳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共演出14场，在两地掀起了观剧热潮，取得巨大成功。在此基础上，借助梅兰芳团队在理论建构上的充分准备，两国艺术家对戏剧艺术多次进行深度探讨，进一步确立了中国戏曲艺术的国际地位。

访苏演出圆满完成后，梅兰芳又到欧洲多国进行戏剧文化考察和游览，并撰写了考察笔记，这12册的《苏联及欧洲戏剧考察笔记》详细记录了梅兰芳在苏联与欧洲诸国进行戏剧考察的过程，全文共四万余字。梅兰芳通过访问、观看演出等形式，考察了苏联、波兰、德国、法国与英国的剧院剧场、剧目和戏剧学校等。他不仅对中外戏剧的优长和缺点进行了比较公允的判断，还进一步思考中国传统戏曲的改革问题。这种“交流”与“对话”，进一步体现了梅兰芳的世界视野。

（作者单位：梅兰芳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