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历史行进到重大关头，人们往往就会想起文化，以文化历史、文化价值观站队，思考我是谁，谁和我一样，甚至要部分地回归传统，寻根问祖，翻腾寻找新的发展资源，以及做决断的依据。

当下中国与世界似乎就正是处于这样一个关头。

人是文化性动物，因为不断积累的文化成就的加持，人用生理与文化两种方式应对周遭的环境，具有更强也更加灵活的适应能力，得以从自己的猩猩近亲们中脱颖而出，成功适应了东非大裂谷的快速发育和第四纪冰期沧海桑田般的环境变化，占据了生物链的最顶端，将自己的生存地域从消失的热带丛林扩展至整个地球。

人类一直在使用和发展文化，享受前人留下的文化遗产，创新文化发展的成就，而文化自觉或者说科学的对文化加以研究和认知则自人类学始。西班牙等西方殖民者接触到遥远异域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曾经从高度的种族优越感和文化中心主义视角怀疑他们是不是人，有没有文化，进而展开跨文化的民族志记录、比较、研究与反思，逐步形成人类文化的整体观和发展观；并以文化学科的眼光反思地方主义与全球化、文明与野蛮、古典与现代、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等不同文化、文明以及各种亚文化现象，乃至将文化的生产、运用和发展作为文化事业、文化产业、文化消费等，实现了文化与经济两大人类社会生存系统的高度合一。

今天普遍的文化遗产意识的觉醒，标志着我们对文化的认知与重视方面已上升到新的高度。历史遗产的现代化创造转化与大众旅游大众传媒以及人们的日常生活的深度融合，让人们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发展如虎添翼。四海一家，古今一体，由文化遗产结合媒体技术带来的认知革命，成为全球化最致命的催化剂，环球同此凉热，个人、群体、文化、文明，都需要在这个新时代被重新打量和重新定位。

就中国来说，对于文物和文化遗产的保护利用走过了古玩—文物—遗产几个阶段，当下方兴未艾的遗产阶段正对应着大众性的文化建设和发展阶段，其中优秀传统文化的保护传承与创新发展是重要一翼。中国共产党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者、革命文化的创造者、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引领者和马克思主义文化的践行者，给予了文化遗产保护和优秀传统文化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最适当的定位。

以张继焦先生为首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新古典人类学研究团队基于二十多年来的文化遗产参与式研究，通过对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文化非营利说”“文化配角说”“文化被动说”和“文化搭台说”等传统经济与文化观点和流派的深刻反思，在新古典“结构—功能论”基础上提出了“文化赋能论”这一理论，通过将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与现代社会的需求相结合，赋予传统文化新的生命力，探索从静态保护到动态开发的转变，在中国这样一个历史悠久、传统深厚的文明古国和文化遗产大国探索内源型发展之路。书中内容涉及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传统节日、冰雪文化、文物古迹旅游以及习俗性和制度性非物质文化遗产等方面，在深入调查研究的基础上，进行了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的探讨。

我和继焦是大学同学，20世纪80年代的中山大学率先倡导中国人类学学科建设，在文化人类学之下划分民族学、考古学、体质人类学、语言人类学等不同专业方向招生，张继焦属于民族学专业，我则属于考古专业，但都秉持共同的人类学的文化本体论视角，选修了不少共同的人类学课程。工作之后我们即潜沉到各自不同的具体专业和圈子，并分别从民族学与考古学出发，转悠不少求学与实践领域，近几年又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领域再次会师了。我们经常交流研究心得体会，张继焦对我的两个国家社科重大基金项目“符合国情的文物保护利用之路研究”（2017）、“新中国成立以来文化遗产保护历史经验研究”（2024）的申报与开展都曾进行过指导。

中国老百姓喜欢看热闹。这本书里，继焦的团队从文旅这个话题切入，正迎合了公众对蒸蒸日上的文化旅游整合诗和远方的期待，但是，诚如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和戴维·兰德斯（David S.Landes）等指出的那样，就当今世界来说，最终还是文化让经济与国家的面貌大为不同。中国这个文化遗产大国和文明古国要真正发展旅游等经济，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与文化建设至关重要，这也是我们开展不同文明间互鉴，通过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费孝通先生语），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必由之路。

（作者单位：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

《文化赋能论：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传统文化赓续》

作者：张继焦 等

出版社：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