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上佛教造像的在地化演变研究初探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于静

山东汶上地处儒家文化核心区与大运河交会处,自北朝起佛教遗存丰富,至宋代因宝相寺获皇家推崇而成为区域佛教中心。本文通过梳理其造像艺术从早期对中原及京师样式的模仿,到逐步融入地方材质工艺、审美趣味与文化符号的调适过程,深入剖析其在地化演变的动力机制。这一演变不仅体现了佛教艺术中国化进程中的地方适应性与创造性,也为理解文化传播中“中心—边缘”的互动关系与地方文化主体性的建构提供了典型案例。

历史渊源与地域语境

汶上县独特的区位优势,使其自北朝起便成为南北佛教艺术传播与融合的重要节点。此地的佛教遗存,如汶上县博物馆馆藏北齐铜鎏金佛像(图1)与汶上太子灵踪塔地宫出土的东魏石刻弥勒造像,不仅印证了汶上早期佛教艺术的活跃,更揭示了其作为“样式接受者”的初始角色。宋代皇权的介入是汶上佛教艺术发展的关键转折。真宗赐额、佛牙舍利供奉及太子灵踪塔的敕建,使宝相寺从“地方寺院”跃升为“皇家道场”,这一政治与文化地位的提升,使其从被动接受中原风格,转变为主动模仿并内化京师皇家样式的“规制性实践者”。

佛教造像作为文化载体的多重维度

在汶上的特定语境下,佛教造像的在地化演变承载着多重意义:其一,它是信仰实践与地方认同的凝聚点。通过迎请圣物、兴建高规格佛塔与制作精美容器,成功将源自京师的核心宗教资源转化为本地的“文化资本”。其二,它是艺术语言与地方传统的磨合过程。即便早期严格遵循中原样式,但本地石材的特性、工匠世袭的技艺习惯以及民间的审美偏好,仍会潜移默化地渗透于造像的形体、衣纹、面相之中。

地理枢纽的文化积淀作用

汶上地处齐鲁腹地与大运河枢纽的独特地理位置,为其佛教造像的在地化演变提供了深厚的文化土壤。一方面,作为儒家文化的核心区,深厚的礼乐传统与士大夫审美潜移默化地影响了造像的“仁厚”气质与中庸风格;另一方面,作为南北运河的重要节点,频繁的文化交流使其能便捷地吸收多元艺术元素。这种静态的深厚底蕴与动态的流通优势相结合,共同构成了汶上佛教艺术得以持续发展的基础性条件。

早期阶段:对中心样式的模仿与内化

汶上佛教造像的起步与发展,深刻体现了边缘地区对文化中心艺术的学习、吸收与内化过程。

北朝至唐:中原主流风格的传入与摹写

北朝至唐代,汶上造像紧密追随以洛阳、长安为中心的艺术潮流。实物表明,其早期造像在组合形式、佛像衣着、面容神态等方面,均严格契合当时中原的流行范式。北朝时期,弥勒造像主要呈现出“秀骨清像”的造型特征。以汶上太子灵踪塔地宫出土的东魏石刻弥勒造像(图2)为例,该造像为高浮雕弥勒佛与二胁侍的组合形式,其面容清秀,身形修长,衣纹线条简洁,明显带有中原士大夫审美的影响,旨在通过服饰的汉化与神情的玄学化,在宗教神圣性上与中心区域保持同步。

宋代:皇家样式的规制性模仿

北宋时期,随着宝相寺升格为皇家关联寺院,其样式模仿的对象从泛化的“中原风格”转向具体的“京师皇家样式”。汶上宝相寺太子灵踪塔(图3)为仿照开封开宝寺灵感塔建造。塔为八角十三层仿木构楼阁式建筑,高41.74米,青砖砌筑。塔檐下施有砖雕斗拱,二、三层设有砖砌莲花平座,塔顶设葫芦形塔刹,外施黄釉。其在高度、形制、檐角、斗拱等细节上极力追摹原型,是一次极具象征意义的“视觉政治”实践。这种“规制性模仿”不仅是对皇家权威的认同,也是地方寺院借此提升自身地位的文化策略。

模仿阶段的内在矛盾与历史意义

这一阶段的模仿,本质上是一种在文化权力格局中寻求认可与定位的策略性行为。它有着内在矛盾:一方面,对中心样式的精确摹写是边缘地区获取文化正统性的有效途径;另一方面,纯粹的模仿也抑制了本地艺术个性的表达。然而,正是这种长期、系统性的模仿,为后续的在地化创新积累了必要的技术经验和审美能力。

演变过程:地方性元素的渗透与融合

当外来样式在地方扎根后,必然与当地的物质条件、工艺传统和审美观念发生深度互动,汶上造像由此进入更具创造性的调适阶段。

材质与工艺的在地化转型

尽管存在皇室赏赐的金铜造像,但地方性的石雕与砖塑却逐渐成为主流。汶上盛产的青石、石灰岩等材料,结合石匠世代相传的雕刻技艺,形成了有别于宫廷冶铸的地方特色。以青州龙兴寺出土的北朝佛造像为参照,造像身着通肩式大衣,身体表面不刻任何衣纹,紧贴身体的大衣衬托出佛像宽肩、细腰、宽胯的体态,形体感觉流畅舒展。汶上匠人在处理衣纹时,虽与青州匠人一样借鉴了“曹衣出水”的意蕴,但汶上发展出更适应本地石材硬度与纹理的简练刀法。与青州造像衣纹的柔和流畅相比,汶上造像的衣纹更显硬朗利落,线条刚健质朴,在流畅中透露出豪放之气。

形象与符号的地方性重构

在形象层面,造像的神态逐渐从超凡脱俗的庄严,转向更具齐鲁文化特质的“仁厚”与“温和”。以汶上太子灵踪塔地宫出土的宋银立式背光莲花座引路菩萨(图4)为例,该造像面容丰满,体态轻盈,袖垂飘带,有银丝璎珞,双手恭放胸前,呈持物供养姿态,束腿、跣足,立于莲台之上。菩萨面容中那种温和慈祥的神情,淡化了神、人之间的界限,虔诚而亲切的姿态,又与北朝造像的庄严形成了鲜明对比。在符号层面,菩萨披帛的缠绕方式、璎珞的串珠样式或基座装饰中的本地植物纹样,不经意间融入了地方生活的审美细节。例如银立式背光莲花座引路菩萨的银丝璎珞与垂袖飘带,其装饰趣味已带有明显的世俗化倾向。

审美趣味与民间信仰的导向作用

除了有形的材质与符号,无形的民间审美与信仰需求是推动在地化更深层、更持久的力量。地方信众对于神祇的想象,更倾向于“仁厚”的守护者,而非“威严”的统治者,这促使造像的面容从超然物外的庄严,逐渐转向更具人间烟火气的温和与慈祥。这种自下而上的文化动力,促使汶上造像艺术始终与地方社会的情感脉搏紧密相连。

风格形成:汶上佛教造像的地方特征

经过长期的模仿、吸收与重构,汶上佛教造像最终孕育出兼具宋代典雅遗韵与齐鲁地域风采的独特风格。

造型语言的在地化表达

汶上造像展现出独特的“轻盈感”,通过修长灵动的体态和疏密有致的衣纹线条,营造出静中寓动的韵律美。其面容普遍流露出一种“温和的悲悯”,淡化了神、人界限,体现了儒家“仁者爱人”的理想人格对佛教造像的渗透。

装饰纹样的文化融合

作为运河枢纽,汶上造像的纹样题材融合南北风格,构图带有运河水波般的流动感。例如汶上太子灵踪塔出土的宋立式背光莲花座引路菩萨像,佛衣边缘、背光火焰纹中的线条婉转连绵,在庄严中注入地域文化的活力。这种纹样的融合既保留了佛教的庄严感,又体现出地域文化特色。

功能与空间的地方适应性

在寺院布局与造像设置上,汶上表现出显著的地方实用性考量。殿堂造像的尺度追求“人性化”,既保持宗教庄严,又维持信众平视交流的亲近感。观音殿等信仰核心空间的位置与规模,亦依据地方信仰的浓厚程度进行调整,体现了造像艺术深度嵌入民间信仰生活的实践智慧。

总之,汶上佛教造像的在地化演变,是一条从被动模仿中心样式,到主动将之与地方材质、工艺、审美以及信仰、需求深度融合的创造性路径。其最终形成的以“轻盈温和”为特质的地方风格,不仅是佛教艺术中国化在区域层面的生动体现,更彰显了地方文化的主体性与创造力。

汶上佛教造像的演变轨迹,也为重新审视“中心—边缘”的文化传播模式提供了新的注脚。以往研究常将边缘地区的艺术变迁视为单向的“被规训”过程,但汶上的案例恰恰证明:地方并非只是被动的文化接收,而是在长期模仿中完成了技术积累与审美储备,最终通过对本土资源的激活实现了融入本地特色的文化输出。例如宝相寺太子灵踪塔地宫中出土宋代造像中那种兼具儒家中和与运河灵动气质的风格,不仅在鲁西南区域产生了辐射影响,其简化的装饰范式甚至渗透到了周边中小型寺院的造像实践中,成为区域佛教艺术的风格特色。

(作者单位:汶上县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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