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守护 “石经长城”
——北京房山石经拓片数字化保护研究稳步推进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张硕

纸绢易蠹,竹木易朽。古人曾以刀笔将信仰镌刻于山岩之间,期盼与天地共存。在北京房山石经山云居寺,隋代僧人静琬发起刻经事业,这项工程历经六朝接续传承,最终留下1.4万余块经板、1100余部佛教典籍、3500万字墨拓铭文,造就了闻名中外的“石经长城”——房山石经。

由于石经原石瘗藏于山间洞窟与寺院地穴之中,受地理位置、文物保护要求等因素限制,学者与大众难以直接观摩、研究原石,石经拓片就成为研究了解房山石经最核心的载体。如今,一场以数字技术为核心的文明接力正式开启。北京市考古研究院(北京市文化遗产研究院)全面启动房山石经拓片数字化整理保护研究项目,对院藏约3万张珍贵拓片,开展数字化采集、保护与研究工作。

拓片分藏七处

海量拓片尘封待研

房山石经内容包罗万象,在研究佛教、政治历史、社会经济、文化艺术、书法等各方面蕴藏着极为丰富的历史资料,其留存大量佛经孤本典籍,经末6800余条题记更是补全隋唐辽金元历史的“石刻档案”。因其弥足珍贵的综合价值,房山云居寺塔及石经得以跻身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如今现存的大宗房山石经拓片,制作于20世纪50年代。1956年至1958年,为满足中外佛教文化交流需求,国务院批准对房山石经开展全面发掘与系统拓印。该项工作是新中国初期的一项全国性重大石刻文献整理工程,由中国佛教协会牵头,联合北京图书馆(今中国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地方文物部门协同,调集专业拓工和考古、金石、佛学专家驻场作业,保障发掘、清洗、编号、捶拓全流程规范开展。在多家机构协作下,工作人员历时3年,完成7套房山石经完整拓片,每套约3万张。这批拓片如实还原了石经经文、题记、书法与镌刻细节,是后世开展学术研究的第一手资料。

目前,21万余张拓片分藏于全国7家单位,仅中国国家图书馆、中国佛教协会所藏拓片完成初步分类与图录编纂,其余藏品长期封存,未能得到系统性梳理与利用。

研究困局待解

数字化工作迫在眉睫

20世纪初,房山石经已被国内外研究者关注,但一直没有取得突破性研究成果,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还是基础资料的整理工作尚未完成。由于大部分石经锢藏在山上九洞和寺内地穴中,很难进行直观研究。目前研究的对象主要还是拓片,但是浩繁的卷帙、晦涩的文字抬高了研究门槛。虽然有关单位对房山石经进行了拓印和出版,但缺乏像敦煌学那样清晰的‘编号—定名—断代’基础索引,学者难以进行系统深入的研究。”房山石经研究学者张永强向记者介绍。

70年过去,当年制作的拓片已步入“高龄”。“就拿我们院藏的这套拓片来说,虽然一直在库房妥善保管,但由于长期打包封存,时间长了,纸质拓片面临着酸化、脆化、霉变等风险。”北京市考古研究院研究员、房山石经拓片数字化项目负责人郭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到,“对全部拓片进行数字化,不仅是推动房山石经研究深入开展的前提和基础性工作,也是摸清家底、更好保护这批珍贵文化遗产的必然要求。”

“数万张拓片,当年在编号上也存在问题。”张永强告诉记者,“传统整理只按佛教大藏经序列分类,原始瘗藏状态被打乱,学者长期面临‘找石难、查经难、对校难’的问题。”因此,加强协作、整合资源、恢复石经的考古原始状态,对全部石经进行科学编号和整理,使之得到最大限度的高效利用,数字化工作进程迫在眉睫。

重新编目

数字化采集第一步

北京联合大学应用文理学院档案系师生参与了房山石经数字化相关工作。档案系主任房小可介绍:“我们目前的工作主要是以《房山石经题记整理与研究》《房山石经》为蓝本,对照书中的拓片影印图版,协助专家老师按照考古学方法对全部石经拓片重新编号,总体编号结构为‘字母+数字’。其中字母以房山石经的‘房’字大写字母‘F’开头,藏经洞用‘D’、塔下用‘T’、洞外用‘W’分别表示,如‘FD5.1’就表示房山石经藏经洞第5洞的第一块石经。”另外,该校考古文博专业的师生也正在对该套拓片资料进行修复和研究。

“我们的目的是建立‘考古编号—文献编号—数字ID’的一体化映射,让房山石经和敦煌吐鲁番文书、国际大藏经(大正藏)实现双向索引、精准互校。”张永强告诉记者,一旦解决了“找石难、查经难、对校难”的问题,房山石经就能真正进入现代学术体系。FD/FT/FW编号体系,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房山石经的空间属性与功能定位。目前这套新的编号体系基本上被本次数字化项目采纳,应用于石经拓片整理,并有望成为北京市考古研究院规划出版《房山石经全集》的框架基础。

标准化建设同样走在前列。项目已制定《房山石经拓片编目规则》《数字化采集工作规范》,并将陆续出台《拓片元数据著录规则》等文件,形成从采集、处理、存储到利用的全流程标准体系。“这套工作规范是在吸取古籍数字化经验的基础上,专为房山石经拓片数字化量身定做的。我们也希望这套‘房山’标准,未来能在其他地区石刻拓片的数字化工作中实现复制、推广。”郭豹说。

科技赋能

让沉睡的石经“开口说话”

文物安全是数字化工程的第一底线。记者了解到,本次房山石经拓片数字化全程严格遵循“无接触、无损伤”原则。“我们采用非接触式架载扫描系统,整个过程不施压、不折叠、不直接接触拓片,最大限度保障文物安全。”郭豹介绍,在数字化前后,团队还会对拓片进行展平、去污、轻微损伤修复等科学保护处理,之后用无酸纸隔离、专用装具收纳,放入恒温恒湿环境保存。

2023年,北京市考古研究院已完成700张拓片数字化试点,完整验证了从出库点交、折痕处理、高精度扫描、数据存储到入库的全流程技术路线。“试点证明,这套流程安全、高效、可复制,为全面铺开奠定了坚实基础。”郭豹说。按照计划,2026年将完成1.5万张拓片数字化采集,2027年实现3万张拓片全覆盖。

高质量的图像数据只是整理研究工作的起点。大数据、大模型等人工智能技术将被全面引入,以攻克海量拓片文字识别和隐性知识挖掘的双重瓶颈,让石经整理研究如虎添翼。

建设高质量的全文数据库也是项目目标之一。郭豹介绍,“传统的光学字符识别技术对清晰拓片识别率很高,但一些隋唐经板上的文字漫漶残泐严重,再好的识别软件也无能为力。为此,我们探索了一条新的技术路径。”经板主体内容是佛经,计算机先识别拓片上可辨识的文字,再到电子佛典数据库中检索比对,将匹配到的内容与拓片逐字对齐,从而智能补全模糊残缺的文字。这一方法不仅使补全内容有依据、可验证,而且效率和质量均较传统技术提升十倍以上。

项目将为每张拓片建立包含石经编号、镌刻年代、经文名称、卷次、拓制年代、尺寸、保存状况、题记内容等完整档案,形成可检索、可关联、可分析的全文数据库。“依托高质量的数据库,下一步就是训练房山石经专用大模型,让这套‘数字资产’真正转化为智能生产力。”郭豹指出,“未来,学者可以通过数据挖掘、知识图谱开展更高效的研究,研究的时间成本预计降低80%以上;公众则能与智能体对话,获得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答案。沉睡千年的石经,将通过AI技术迎来数字时代的新生。”

数字赋能

让千年石经走向世界

石经中还收录有多部科技、医药典籍,保留了大量异体字、俗写字,更在题记中发现粟特昭武九姓、契丹、渤海等民族信息,是丝绸之路与民族融合的珍贵实证。“过去这些信息散落在数万张拓片中,难以系统梳理。数字化后,全文检索、字频统计、社会网络分析、版本比对成为可能,推动数字人文与传统金石学深度融合,催生大量新的学术增长点。”张永强表示。

未来,北京市考古研究院将搭建开放共享的数字资源库,分阶段向公众开放,逐步开发线上数字展厅、互动教育课程等。郭豹表示,项目的最终目标,是实现房山石经拓片的更好活化利用和“数字化永生”。“我们要让房山石经不再只是藏在洞窟里的文化遗产,而是中国的、世界的、全人类的共同财富。”郭豹说。

张永强则对未来有着更长远的期待:“希望下一步能整合分藏全国七家单位的全部拓片,统一数字化、统一编号、统一开放、互校比对,建成全球最权威的房山石经数字平台。让‘北京的敦煌’真正走向世界,让中华文明的瑰宝,在数字时代绽放最璀璨的光芒。”

“静琬当年刻经,是为了‘未来法难,拟充经本’,过去石经‘藏在深闺人未识’,未来通过数字平台,人们能在线查阅、研究、传播,这是对静琬法师‘金石永固’初心最好的延续。”张永强说。参与编目工作的学生杨博蕊也感慨道:“通过参与房山石经数字化工作,我们收获了很多,对这项珍贵的文化遗产有了更深的了解和认识。”

千年石书,一脉相承;数字赋能,走向世界。房山石经拓片数字化整理保护研究工作既是对濒危文化遗产的抢救性守护,更是对千年文脉的现代化激活,期待房山石经真正告别“藏而不用、研而不全”的历史,以清晰、完整、开放、智能的全新姿态,登上世界文化遗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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