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山西芮城的永乐宫和地处隰县的小西天,是我国不可移动文物中颇具代表性的两处。前者是元代官式建筑群,以其宏伟的古建与壁画闻名;后者因保存1978尊明代悬塑而被誉为“中国悬塑艺术博物馆”。
2025年,两者以特展的形式先后走进国家典籍博物馆。“观妙入真——山西永乐宫文物精粹暨数字艺术大展”(简称“永乐宫特展”)于年初开幕,“既往未来——小西天文物撷珍与悬塑艺术特展”(简称“小西天特展”)于年底亮相。两场展览均以“珍贵原件实体展出+数字技术深度赋能”的模式,为不可移动文物的异地活化探索出一条值得关注的实践路径。
珍贵原件奠定展览的学术根基
虽然数字技术为异地展示提供了新的可能,但文物展览的根本仍然是“物”的在场,两场展览在实体展陈方面均投入了大量心力。
“永乐宫特展”汇集150余件珍贵文物,含13件一级文物,囊括多个“首次”。首次展出披云真人宋德方石棺,首次完整拼合明代《五龙捧圣》壁画。最引人注目的核心展品当属三清殿琉璃正脊与鸱吻,全长17米、单体300斤,孔雀蓝色历经七百余年依旧光亮如新,配方至今未解。特别值得关注的是,国家图书馆藏《太清风露经》与永乐宫藏《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两件一级文物首次合展。策展人安海评价道:“目前国内现存的宋元时期玄都宝藏,仅此两件,能一展共赏实属不易,既是重要的道藏文物的展现,同时也是永乐宫文物和国家图书馆馆藏文物‘穿越了七百年’再会。”
“小西天特展”同样注重实物的学术价值。展览对小西天珍藏的历代文物进行系统性学术梳理与公开展示,汇集50组84件珍贵文物,涵盖寺藏碑刻、明清金铜造像、《永乐北藏》珍本、悬塑文物残件等,大部分为首次对外展出。亮点在于《永乐北藏》的首次公开展出,这部明代官刻大藏经现存673函6737卷,国家图书馆副馆长魏崇评价其“纸墨精良、校勘严谨,保存完好程度在国内实属少见”。展览通过“隰州胜刹”“圣境北藏”“金铜集萃”“西天圣境”四个单元层层递进,从历史空间到精神空间,建构对小西天文化价值的系统认知。
数字技术弥合空间的不可移动性
完整悬塑场景与壁画长卷的艺术价值与空间感知紧密相关,“身临其境”的感受很难单纯通过实物陈列来传递。两场展览正是在这一层面为数字技术找到了充分的介入空间。
“小西天特展”中,技术团队耗时两个多月,运用视觉算法建模、AI重建等技术完成对大雄宝殿毫米级精度的数字化采集,搭建百亿面数的超拟真数字模型,推出VR沉浸体验区。观众佩戴VR眼镜后,借助大空间定位技术可在虚拟空间中自由行走,甚至“升”至空中环视悬塑全貌,清晰感知建筑与造像的整体布局与细节。还创新应用AI材质高清增强技术,对褪色区域和残损部位进行精准强化。策展人安海指出,小西天悬塑的透视技法与动态布局既营造出空间纵深,又强化了视觉冲击力。同时,展览通过1:1高保真3D打印复原核心佛龛,实现了虚实互证。该展览因其在数字环境下保护与促进文化表现形式多样性的探索,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示范案例。
“永乐宫特展”则深度利用AI复原和VR技术,完整复原建筑布局与壁画风貌。行进式弧幕剧场生动再现三清殿《朝元图》的恢宏场景,AI活化的神祇迎面“飞来”,让观众感受“众神朝元,满壁风动”的震撼。VR大空间更让观众步入“画”中,与吕洞宾“同游”,甚至化身数字画师协助创作壁画。
两场展览均体现了“虚实互证”的展陈逻辑,实体文物提供学术根基与真实性背书,数字内容延伸空间感知与情境体验,二者互为基础而非彼此替代。这种展陈方式既区别于单纯的文物陈列,也区别于完全脱离实物的纯虚拟体验,形成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展览新形态。
公共教育传递文化价值
公共教育与观众参与是展览价值实现的重要环节。“永乐宫特展”在展期内推出了数字壁画解读、壁画填色体验、艺术游戏等不同形式的研学活动,将艺术教育与互动体验有机融合。展厅内的文创展区也吸引了大量观众,冰箱贴、印章、摆件等文创产品让观众将文化记忆带回家。
“小西天特展”设置了超写实数字人对话、非遗体验、古建拼装等互动项目,并提供雕版印刷模拟互动,让观众亲身参与《永乐北藏》印制流程的模拟体验。这些教育活动不仅仅是展览的补充,更是文化价值传递的重要通道,通过互动体验使展览的传播效应在观众离开展厅后仍可持续发酵。
讨论与思考
两场特展的成功实践,为不可移动文物的异地展示提供了一种可借鉴的模式,也延伸出若干值得探讨的问题。
其一,路径与限度。双轮驱动的核心经验是:珍贵原件奠定展览的权威性和真实性,数字技术弥合情境还原的信息流失。但异地展示终究无法完全替代原址体验,其功能在于“延伸”,让那些受限于时空条件而无法前往文物本体的观众,获得近距离感知文化遗产价值的机会。策展团队应实事求是地评估数字替代的能力边界。
其二,交互性与深度阐释之间的张力。沉浸式体验深受欢迎,但也可能使观众获得的感受停留在表层感官刺激而非深度认知。以技术手段带动文化阐释的深入,而非削弱知识传递的质量,是未来不可移动文物数字化展览需要持续关注的问题。
其三,学术研究与公众传播的衔接。两场展览均以系统性的学术梳理为前置工作。小西天特展是首次对该寺历代文物进行系统性学术梳理与公开展示,体现了展览与研究的一体化关系。在不可移动文物的展览活化中,学术研究不是附属品,而是展览叙事质量的根基。
其四,跨机构协作的模式意义。两场展览由中国文物交流中心与国家图书馆牵头,联合山西省文物局、地方文博机构及数字技术企业多方参与。永乐宫展览更实现了国图馆藏与永乐宫藏品的首次“合璧”。这种跨机构、跨地域的资源整合模式,为不可移动文物展览的资源获取与叙事拓展提供了制度上的创新空间。
小西天与永乐宫两场特展表明,不可移动文物的异地活化并非不可能,而是需要以系统性思维统筹好保护、研究、展示、传播等各个链条。当琉璃鸱吻跨越千里来到北京,当满堂悬塑在虚拟空间中展开全貌,观众所感知到的不仅是一次展陈事件,更是文化遗产在新时代语境下被持续激活的生动实践。以数字技术弥合空间的阻隔,以学术研究锚定价值的根基,以公共教育拓展传播的边界——这条从“不可移动”到“可远行”的路径,正是不可移动文物保护与活化利用的可行性方向。
(作者单位:山西文物博物产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山西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