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石窟坐落于洛阳伊河两岸，开凿于石灰岩岩体之上，现存窟龛2345个，保存造像11万余尊，是我国石刻艺术瑰宝。历经1500余年自然风化与环境扰动，石窟岩体病害持续叠加：渗漏水引发岩体溶蚀、造像表面钙化堆积，构造及卸荷裂隙诱发危岩体失稳，温湿度往复变化加速石刻表层粉化剥落，微生物滋生带来生物风化。同时，旅游荷载、大气污染等外部因素进一步加剧文物损毁风险。各类病害相互耦合、互为诱因，传统单一学科、局部抢险的保护模式，已不足以应对石窟复合型、系统性病害问题。
革新作业模式，实现多学科同步联动
2021年7月河南特大暴雨后，龙门石窟擂鼓台区域渗漏水、砌体开裂、岩体失稳等病害集中暴发，现存的89座唐代窟龛面临重大安全隐患。面对复杂的复合型岩体病害，龙门石窟研究院（以下简称“研究院”）打破传统分段作业模式，整合考古、地质、材料、测绘、力学等八大专业力量，组建专项团队，构建多学科同步推进、实时联动的协同保护机制，实现保护作业模式的系统性转变。
项目全程实行多专业同步进场、分工协作、互补联动。考古团队通过现场文献梳理、考古调查、专业摄影与精密测绘，系统完成擂鼓台区域的病害普查与档案构建，编制了裂隙和外立面病害分布图，为各专业划定保护底线、明确干预范围奠定了基础。测绘团队依托三维激光扫描、无人机倾斜摄影、精密工程测量技术，搭建区域高精度数字模型与正射影像数据库，为项目全流程提供精准空间数据支撑。地质团队综合运用钻探、槽探、高密度电法、地质雷达等手段，精准查明岩体结构、渗水通道与危岩体分布，厘清病害地质成因。材料团队聚焦石窟保护特殊性，研发适配性水硬性石灰封堵材料与超细水泥基灌浆材料，通过多轮配比优化，兼顾岩体加固强度、长期耐久性与文物兼容性，严守最小干预原则。力学团队构建三维离散元计算模型，模拟自重、降雨、地震等多工况下岩体稳定性，为加固方案提供量化依据。地球物理探测、智能监测、数字化建模等专业同步作业，探明地下含水区域与隐伏裂隙，布设多参数监测点位，将全域数据整合至三维数字底座，实现多专业一体化研判处置。
打通学科壁垒，破解协同沟通难题
多学科协同落地的核心难点，并非技术短板，而是长期存在的学科壁垒与认知差异。地质专业侧重岩体稳定与渗水参数，材料专业关注材料耐久与力学性能，考古专业坚守原状保护、最小干预原则，各专业研判维度、技术表述差异较大，形成沟通隔阂，制约项目推进质效。
为破解协作难题，研究院建立三级联动协同机制。一是制定常态化现场联合勘察制度，组织多专业人员同步踏勘，将抽象技术参数对应具体病害表象，统一现场研判标准。二是设立资深专家牵头的技术协调组，以文物本体安全为核心，统筹协调各专业方案分歧，兼顾技术可行性与保护规范性。三是建立“数字模拟、效果评估、方案优选”科学决策流程，依托三维模型开展施工预演，以量化数据支撑方案决策，规避主观研判偏差。
针对存在的数据孤岛问题，项目启动初期即统一数据采集规范与整合标准，搭建一体化数字协同平台。将地质钻孔数据、三维点云模型、考古病害图谱、环境监测数据、施工台账纳入统一空间坐标体系，实现跨学科数据实时共享、叠加分析、综合研判，既保障项目高效推进，也为龙门石窟后续保护研究留存了标准化数字资产。
科技深度赋能，实现从抢险到预防转型
本次项目的关键突破，是将预防性保护理念贯穿全过程，构建“实时监测—风险预警—精准干预”闭环体系，推动石窟保护从被动抢险向主动预判、源头防控转型。施工前，通过长期环境与病害监测，摸清病害发育规律，夯实方案设计的数据基础；施工中，全天候监测支护轴力、岩体微变形、渗水动态，动态微调施工参数，最大限度减少对文物的扰动；竣工后，保留永久监测点位，持续追踪岩体与环境变化，为常态化养护、风险预判提供长效数据支撑。
各类前沿无损探测、智能监测技术的集成应用，筑牢了预防性保护技术根基。项目采用高密度电阻率法探测隐伏渗水通道，超声波无损检测判定岩体完整性，光纤光栅传感技术实现微米级岩体变形监测，红外热成像捕捉隐蔽渗水点位，振弦式应变计全天候监控支护内力。各类技术不再孤立应用，而是围绕文物保护需求有机整合，形成全方位、立体化的风险感知与防控体系。
数字化三维模型是多学科协同的核心载体，既是各专业共用的空间底图，也是病害标注、方案推演、效果评估的虚拟科研平台。考古、地质、力学等专业同平台作业、同维度研判，有效解决了传统分头作业、重复勘察、标准不一的弊端。数字化协同模式使方案论证效率大幅提升，切实减少现场踏勘频次，切实践行文物最小干预原则。
总结实践成效，提炼可复制龙门经验
历经七个月集中攻关，擂鼓台保护修缮项目成效显著。区域长期渗漏水问题得到根治，危岩体稳定性大幅提升，砌体结构安全隐患基本消除，唐代窟龛群保存状况实现根本性改善。同时，项目结合修缮同步开展考古清理，新出土石刻造像、建筑构件80余件，其中一尊彩绘佛头保存完好、工艺精湛，实现文物修缮与考古研究的双向赋能。
近年来，国内石窟寺保护领域整体迈入提质升级阶段。龙门石窟在本次探索中积极吸纳行业先进经验，形成了“问题导向、项目牵引、平台支撑、数据贯通”的协同模式，并结合自身岩体病害特点形成差异化实践，为全国石窟寺系统性保护提供互补性参考，也与国内各大石窟的保护探索相互印证、互为补充，共同推动行业保护理念从被动抢救向系统治理、主动预防迭代升级。
实践证明，多学科协同保护绝非简单的专业叠加，而是打破边界、融合优势的深度协同。为固化实践成果、构建长效机制，研究院2025年投用文物科技保护中心，设置六大功能实验室，构建“检测分析—风险评估—科学修复—长效监测”一体化体系，为常态化跨学科协同创新、科研成果工程转化提供稳定平台支撑。
立足长远探索，迈向超学科保护新范式
在总结成效的同时，项目也暴露了行业共性问题：学科认知壁垒未完全破除，跨领域数据标准有待统一，科研成果工程转化效率不高，跨专业长效协作机制仍需完善。石窟保护高质量发展，需从理论、技术、制度三维度持续突破。
理论层面，推动保护范式从多学科协作向跨学科融合、超学科统筹演进，以遗产保护核心问题为导向，重构石窟保护科研体系。技术层面，依托数字孪生、人工智能搭建智慧协同平台，实现病害智能识别、风险预警与方案优化，以技术创新降低协同成本、提升保护精度。制度层面，建立协同成效评估机制，将多学科融合、数字化应用、预防性保护成果纳入项目考核，健全跨领域长效协作制度。
擂鼓台区域的保护实践，是龙门石窟立足文物本体病害难题、融合多学科科技力量、创新协同保护机制的一次生动探索。项目通过模式革新、技术集成与制度完善，实现了病害综合治理、考古价值挖掘、长效风险防控的多重成效，凝练出“龙门保护模式”。这一模式既是对石窟寺从抢救性保护转向预防性、系统性保护的具体践行，也是对国内石窟遗产协同保护体系的丰富与补充。在全国石窟保护行业互学互鉴、协同发展的大背景下，此次实践积累的技术经验、协作机制与建设思路，可为同类世界文化遗产的科学化、精细化、长效化保护提供有益参考。
（作者单位：龙门石窟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