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洙、泗二水是儒家文化的核心地理符号与精神象征，春秋时期孔子讲学于洙泗之间，后世遂以“洙泗之风”代指儒家教泽，承载着两千余年的文脉传承。洙水历经河道变迁、屡淤屡浚，始终与曲阜圣迹的存续深度绑定，是兼具水利功能与文化价值的重要遗产。
历史上洙水疏浚多由官方主导，明至清代的数次大修皆依托官府行政体系推进。而民国十七年（1928）的重浚洙源工程，开辟了民间力量参与的新路径。上海中国济生会以慈善组织身份，通过以工代赈模式自筹经费完成疏浚，留下《洙浥五泉碑》等珍贵遗存。这场百年前的实践，清晰展现了民间慈善力量在文化遗产保护中的独特作用，为当代动员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事业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历史样本。
洙水的文化遗产属性与近代治理困境
《左传・庄公九年》中已有“冬，浚洙”的记载，彼时洙水是鲁国都城的军事防御屏障。随着儒家文化正统地位的确立，洙水因流经孔林的孔子墓前，逐步成为儒家圣迹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作为孔林礼制景观的重要水系，洙水桥、洙源泉池与河道共同构成了圣迹的空间格局，其通塞直接关系到孔林风貌的完整性与文化象征意义。
历史上，洙水疏浚始终是地方治理要务。明清时均有官方主导的大规模疏浚，经费、人力皆由官府统筹。进入民国后，曲阜地方经济凋敝、灾荒连年，官方治理能力大幅衰退。一方面，水旱灾害导致民生困顿，地方财政优先保障赈灾救急，无力承担文化遗产修缮开支；另一方面，洙水长期失管，泉眼干涸、河道壅塞，五泉庄源头淤塞几近平地，孔林段河道断流，不仅灌溉、排涝的实用功能丧失，圣迹风貌也遭到严重破坏。孔子第77代孙、衍圣公孔德成虽有心修缮，却囿于财力无力兴工。以上多方原因，为民间慈善力量的介入留下了现实空间。
上海中国济生会的“以工代赈”浚洙实践
上海中国济生会是民国时期颇具影响力的民间慈善团体，以救灾济困、兴办公益为宗旨，赈灾范围遍及全国多省，在山东地区留有大量救济记录。从《洙浥五泉碑》内容得知，民国十七年，曲阜连年歉收、民生困顿，济生会委派专人赴当地开展赈灾工作。在救济过程中，成员注意到洙水淤塞的现状，遂提出将灾民救济与圣迹修复相结合的方案，推行以工代赈，兼顾民生保障与文化保护双重目标。
工程于民国十七年春季启动，至冬季竣工，历时近一年。施工内容主要包含三方面：一是深挖泉源，清理五泉庄洙水源头的淤塞，疏通泉眼、砌筑池壁，让枯竭多年的泉眼恢复涌流；二是疏浚河道，沿洙水故道清淤筑堤，修复沿线桥梁十五座，疏通河道十余里，恢复洙水穿流孔林的历史风貌；三是配套整治，修缮孔林相关围墙段落，整治周边环境，还原圣迹整体格局。
工程全部经费由济生会自筹，未增加地方财政负担。工程竣工后，济生会联合地方设立洙河管理处，负责后续日常管护与定期疏浚。为记录工程始末，济生会立《洙浥五泉碑》于五泉庄洙水源头泉池西侧，还刊印《洙浥五泉碑》线装书，收录碑文、工程影像与名家题跋，邀请唐文治、伊立勋等文化名人参与，让一次水利修复工程转化为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文化事件，碑刻本身也成为见证民间守护文脉的新遗产。
近代民间参与文保的运作逻辑与历史特征
济生会的浚洙实践并非偶然的个案，其背后有着清晰的运作逻辑，也折射出近代民间力量参与文化遗产保护的普遍特征。
其一，文化认同是核心驱动力。济生会成员多为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绅商与知识分子，洙泗文脉是能引发普遍共鸣的文化根脉。在他们的认知中，洙水是儒家文化的物质载体，保护洙水就是守护中华文化的象征。这份价值认同让文化遗产保护成为慈善事业的内在组成部分，支撑着成员主动投入资源进行修复。
其二，融合式模式保障项目可行性。以工代赈的模式破解了民生救济缺资金、文保工程缺人力的双重难题：灾民通过务工获得酬劳、稳定生计，文保工程借助赈灾人力与资金得以落地，实现了资源的高效配置。该模式也获得了地方社会的广泛支持，衍圣公府提供文化背书与属地协调，乡绅参与工程监理，民众以劳役形式参与，形成跨阶层的治理合力。
其三，树立长效管护意识，突破一次性修缮局限。历史上多数官方疏浚工程都存在“重修建、轻管护”的问题，工程竣工后缺乏持续运维，往往数十年后再度淤塞。济生会设立洙水河保管会的举措，将一次性慈善投入转化为常态化管护机制，明确了后续维护的责任主体，保障了文保成果的可持续性，是近代民间文保实践中极具前瞻性的经验。
其四，加强文化传播，扩大社会价值。通过立碑、刊书、邀约文化名人题跋的方式，济生会将工程实践转化为文化文本，既完整记录了工程始末，更传递了“民间守护文脉”的价值理念。唐文治以“韩陵片石”称誉碑刻价值，将浚洙工程上升到儒学复兴、文脉延续的高度，让地方工程获得了全国性的文化影响力，也为民间慈善参与文保树立了精神标杆。
对动员社会力量参与文化遗产保护的借鉴意义
当前我国文化遗产保护事业已进入深化发展阶段，遗产类型丰富、数量庞大，动员社会力量参与已成为文保事业发展的必然趋势。《洙浥五泉碑》承载的历史经验，对当下构建多元参与的文保格局具有重要借鉴价值。
第一，深挖遗产文化价值，激活社会参与内生动力。洙水疏浚能够吸引民间慈善力量投入，根源在于其承载的儒家文化价值能够激发广泛的社会认同。当下不少小众遗产、乡村文化遗存保护动力不足，很大程度上源于文化价值阐释不充分，难以引发公众共情。因此要做好遗产价值的挖掘与传播，讲好遗产背后的历史故事与文化精神，让社会各界感知到遗产的精神价值与社会意义。对地方慈善组织、乡贤群体而言，本土文化遗产是乡情与文化认同的载体，唤醒这份认同，就能为文保事业注入持续的民间动力。
第二，创新融合参与模式，实现文保与民生双向赋能。济生会以工代赈的实践证明，文化遗产保护并非纯消耗性事业，与民生需求结合更能产生多重社会效益。当代文保工作应打破“就保护谈保护”的局限，将遗产保护与乡村振兴、社区营造、就业帮扶等民生工作深度融合。例如在文物修缮、古遗址环境治理中优先吸纳本地居民就业，让群众从文保的旁观者变为受益者；在历史街区、古村落保护中引导社会资本参与活化利用，发展文旅产业带动地方经济。当文化遗产保护能够切实惠及民生，自然会获得更广泛的社会支持，吸引更多慈善资源流入。
第三，健全长效参与机制，构建全周期参与体系。当前民间文保参与多停留在一次性捐款、单次活动层面，缺乏持续参与的渠道与机制。洙河管理处的经验启示我们，要为社会力量搭建长期参与的平台：一方面可引导慈善组织、企业设立文保专项基金，为遗产日常维护、小额修缮提供稳定资金支持；另一方面可培育文保志愿队伍、社区管护小组，引导公众参与日常巡查、环境维护、文化讲解等事务。同时要完善相关制度规范，明确社会力量参与的权责边界，保障民间参与的规范性与可持续性。
第四，强化价值传播，打造社会参与示范效应。济生会立碑刊书，邀约名流的做法，本质是对文保行为的价值赋能。在新媒体时代，更要重视对社会力量参与文保案例的宣传推广，讲好民间守护文化遗产的故事，树立优秀典型，形成示范带动效应。对参与文物保护的组织、企业与个人给予充分价值肯定，让参与文化遗产保护成为兼具荣誉感与社会影响力的选择，引导更多社会资源向文保领域汇聚。
《洙浥五泉碑》既是河道疏浚的工程记录，也是近代民间慈善力量守护文化根脉的历史见证，洙水的疏浚史折射出文化遗产保护主体的多元变迁。历史证明，文化遗产的存续不能仅依靠政府单向投入，只有扎根社会土壤，获得社会力量的认同与守护，才能拥有长久的生命力。重温《洙浥五泉碑》背后的实践，汲取民间慈善参与文保的历史智慧，充分调动社会力量的积极性，必将为新时代文化遗产保护事业注入更深厚的动力，让古老文脉在当代持续焕发新生。
（作者单位：曲阜市文物保护中心资料研究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