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蕴雅 花叶寄情
——海淀区博物馆文物藏品纹饰解读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鲍晓文

北京市海淀区博物馆文物藏品中,带有牡丹、秋葵、莲花等植物形象的纹饰较为普遍。比较突出的有海淀八里庄唐墓出土的牡丹芦雁图壁画、海淀南辛庄金墓出土的定窑白釉瓷器等,其均以植物形象为载体,涉及墓葬壁画图像、器物造型、纹饰内容等方面。作为传统装饰纹样,既呈现出艺术设计的灵动美感,又赋予其丰富内涵和吉祥寓意。

牡丹芦雁图壁画

1991年9月,海淀区文物管理所在海淀八里庄发现并清理了一座墓葬。墓葬位于玲珑公园西墙外,为弧方形单室砖墓。墓室由于早年被盗而遭破坏,仅残存少量器物碎片、残雕花墓砖、墓志一合。

据墓志记载:“大唐故幽州节度判官兼殿中侍御史、银青光禄大夫……府君讳公淑,字均,太原人也……春秋六十九,大中二年十月十四日……归全于蓟门私弟。六年二月十七日,祔葬于先吴氏夫人之真宅……夫人吴氏,濮阳人……不享遐龄,五十有一,属纩牖下,开成二年九月廿五日……来年三月十三日,窆于幽州幽都县西北界樊里之原。”

由志文可知,海淀八里庄唐墓初为王公淑夫人吴氏之墓葬,其后王公淑于大中六年(852)祔(合)葬于墓中。依照《礼记·丧大记》中“寝东首于北牖下……属纩以俟绝气”之记载,志文中“属纩”指人临终前近口鼻放丝锦,以观察等待其气绝,借指寿终正寝。“牖下”即户牖(窗)之下。以此推定,夫人吴氏于唐开成二年(837)离世,其下葬时间为“来年三月”,即唐开成三年(838)。

另从墓室四壁和已坍塌的顶部残块观察,整个壁面皆绘有壁画,墓室北壁通绘牡丹芦雁图,其余三壁残存装饰花纹和家居生活片段图,画面中家居场景与动植物的描绘栩栩如生。其中,墓室北壁壁画保存较为完整,为一幅通景式花鸟题材的弧形壁画。壁画通长290厘米、宽156厘米、厚11厘米,壁画出土时画面依然清晰可见,颜色保存完好。

从墓室壁画的整体构图看,牡丹芦雁图画面占据了“内宅”的核心,画面主题纹饰为牡丹芦雁,并辅以秋葵、百合、蝴蝶等自然物象,将反映世间庭园的自然生活环境描绘在内,有着丰富的情感表达,构造出具有性别指代意味的主位空间。

以牡丹为题材的花鸟画兴于唐朝。该壁画以怒放的牡丹花丛为中心,牡丹下绘两只芦雁,花头上有翻飞的蝴蝶。整体来看,壁画的主题纹饰“牡丹芦雁”着墨较多。唐人重牡丹,牡丹花取意“子孙富贵、家族荣昌”,蕴含祈福的目的。而芦雁则取意于“忠信节义”的人格象征,表达对爱情的忠贞不渝。

除牡丹图像外,壁画下侧两角对称绘有百合和秋葵。东侧秋葵图像较为完整,西侧植物上部已残缺,从枝叶形状来看应为百合,但花朵样貌已无存。

百合因其花色洁白,且有幽雅之香,曾被用来形容女子的纯洁和美丽。唐代王公淑及夫人合葬墓中绘制的百合花卉,推测还应有另一层含义“百年好合”,用以隐喻夫妇、家庭的和睦之情,同时也表达对家人的爱与思念。

在古代,“葵花”并非现代人们认知中的“向日葵”,向日葵于明代晚期才被引入中国,最早文献见于明代王象晋所著《群芳谱》,被称为“丈菊”“西番菊”“迎阳花”。作为传统花卉,其产地四川,因花季在秋日,又称为“秋葵”“黄蜀葵”。牡丹芦雁图壁画中绘一株高大秋葵,叶如人掌形,深绿色,锯齿状边缘,花冠五瓣,大如碗,淡黄色花瓣相叠互倚,花心晕染为紫红色。

古人如此钟爱在装饰中融入秋葵图案,除了对秋葵花清雅秀丽的外表极尽赞美外,还赋予其经典的文学意象。

唐代中期“秋葵”始见于诗文记载。《全唐诗》中咏秋葵者七首,最早一篇为李涉(约806年前后在世)的《黄葵花》:“此花莫遣俗人看,新染鹅黄色未乾。好逐秋风上天去,紫阳宫女要头冠。”强调了秋葵花朵的色彩、形态似道冠,如戴一顶展开花冠的纤巧丽人。在文人墨客的诗词意象中,其花色淡黄似道家衣袍,还被赋予“平安延年”的祈福色彩。由上述志文可知,该墓葬纪年为唐开成三年(838),可以证实壁画中的秋葵图像与唐代秋葵诗文的出现基本同期。

依照秋葵的生长习性,秋葵花独自绽放于仲秋时节,不与百花争艳,这正是“洁身自好、超凡脱俗”人格魅力的写照。中唐戴叔伦《叹葵花》:“今日见花落,明日见花开。花开能向日,花落委苍苔。”诗中所述秋葵“朝开暮谢、往复荣枯”的短暂花期,不禁让人们慨叹“人生短暂、生命无常”。但它日日翻新不绝的更替流转,又引发人们新的思考:生死循环往复乃为常事,这种生生不息恰是充满希望的。

唐宋时期所咏秋葵诗文中,又因其向日生长,常常以“倾心”“向日”称之。杜甫有诗:“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宋代刘敞的《黄葵》:“黄花冷淡无人看,独自倾心向太阳。”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均点出葵花的向阳特性。对曾任幽州节度判官兼殿中侍御史的王公淑而言,体现了其忠君的思想,秋葵花的向阳特性被赋予了政治含义。

定窑白釉葵口式碗

与唐人盛爱牡丹的时尚风气相比较,宋人的审美更趋向于清新淡雅,“色淡如鹅黄、薄如霓裳”的秋葵花颇受眷顾。秋葵纹饰从宋代的绘画主题,到花瓣式层叠的器物装饰,再被移植到器物局部造型的设计制作中。北宋以来,匠人们就把圆形瓷器的口沿做成等分的连弧花瓣形,似秋葵花的形状,即为葵口(也称花口)。葵口碗是常见碗式之一,碗口沿作四、六、八瓣葵花式,以六瓣葵花口最为常见。

在宋代的审美背景之下,这种秋葵造型的器物被大量烧造。海淀区博物馆藏定窑白釉葵口碗,1985年于海淀区南辛庄金墓出土。口部直径10.3厘米,底部直径3.7厘米,高4.5厘米。器物芒口微侈,口沿饰六个对称削口,碗口俯视呈六瓣葵花形,胎体较薄,釉面肥润光亮,造型小巧美观,为难得的珍品。

器口作葵花式是对花瓣形状的模仿,主要是吸收了植物形象,以丰富器物形制的表现力,是宋金时期提升装饰丰富性、节奏感的一种创新品种。

定窑瓷器纹饰中,自然界中的众多题材内容无不入画,并广泛使用刻花、划花、印花、剔绘等装饰技法,充分表现出自然生活的景象。如北京艺术博物馆藏定窑白釉印花缠枝花卉纹碗,碗内印花装饰,碗心为一朵高雅圣洁的莲花,被视为祥瑞之物。内壁为缠枝花卉纹,花叶翻转缠绕,生动自然。海淀区南辛庄张□震金墓出土,由海淀区博物馆收藏的定窑白釉刻莲纹洗,内心釉下刻折枝莲花纹,刻工流畅,寥寥几笔即将莲花的高洁气质展现出来。另有定窑白釉印花鸳鸯荷莲纹菊瓣盘,盘壁呈菊瓣形,盘心模印鸳鸯荷莲纹,盘壁与盘心图案呈浅浮雕效果,造型精致美观,为一件精美的定窑佳品。

通过对以上文物中秋葵等植物纹饰的分析研究,可获得以下结论:

海淀八里庄王公淑及夫人吴氏墓室北壁的壁画,是秋葵植物装饰于墓葬美术的最早实证,它打破了从唐中期秋葵花始见于诗文记载的认知局限,具有重要的考古价值。

这幅牡丹芦雁图壁画中,诸多自然物象的描绘,营造出具有田园生活气息的场景,是北京地区同时期墓室出土花鸟画中颇为精美的壁画。

海淀八里庄唐墓特色鲜明、风格独特的牡丹芦雁图出土,还原出一个时代、一个阶层的生活图景。图像本身的叙事性大为减弱,观赏性和诗意愈加明显。正如王世平先生在《唐墓壁画的社会意义》中所认为:“唐人把丧葬过程变成一种美的追求,或者说是新一轮美的开始,使美伴随着生命通过丧葬而轮回,这折射出唐代丧葬文化中最积极、最有意义的部分。”

宋金时期,匠人将自然界中的花草树木取其神似之处,进行碗、盘、杯等装饰艺术的加工制作,将秋葵等植物花卉的形象融入其中,同时又注入丰富的文化内涵,其蕴含的吉祥寓意也传递着美好祝福。

[作者单位:北京市海淀区三山五园文化艺术中心(北京市海淀区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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