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史记·楚世家第十》记载，楚庄王八年，也就是公元前606年，“楚伐陆浑戎（在洛阳西南），遂至洛，观兵于周郊。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楚王问鼎大小轻重，对曰：‘在德不在鼎’。”听了王孙满的回答，楚庄王悻悻回了一句：“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这便是著名的楚庄王“问鼎中原”的典故。关于楚庄王说的这个“钩”到底指的是什么，笔者根据个人经验和读书体会，有几点看法。

青铜带钩的钩首

熟悉带钩的人都知道，带钩的钩首普遍呈弯曲状，形态酷似禽鸟之喙。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古代汉语词典》对“带钩”的解释直接引述了《史记》中此段原文作为书证。笔者最早接触到的青铜带钩是一件东周时期的琵琶形龙首钩，钩首弯曲的前端恰好缺失了一小截，正是标准的“折喙之钩”。所以第一次读到这则史料时，笔者脑海中没有产生任何疑问，“折钩之喙”的“钩”理所当然就应该是带钩，并且还能相互印证青铜带钩的钩首是比较容易折断的。楚人带钩钩首偶尔断下的那一小截，收集起来就能铸造出“九鼎”，正可说明楚国人多，兵源充足，国力强盛。

兵器的弯曲锋刃

后续重读《史记》时，笔者注意到唐代学者张守节在《史记正义》里对这段记述曾做过注解，说：“凡戟有钩。喙，钩口之尖也。言楚国戟之钩口尖有折者，足以为鼎，言鼎之易得也。”张守节的观点是“折钩之喙”的“钩”指的是戟、戈一类兵器前端弯曲的锋尖。唐代文人诗作中多见“吴钩”意象，如李贺、王维、杜甫、李白等人均以“吴钩”指代精良的兵器，足见唐人普遍是将“钩”与兵器联系在一起的。张守节的这种说法完全贴合楚庄王炫耀武力，并对王孙满有点怨恨与傲慢并存的心态。

弯曲农具的刃尖

再后来笔者又在《汉书》中发现了另外一种“钩”。《汉书·龚遂传》记载，西汉宣帝时期“渤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汉宣帝启用年过七旬的龚遂为渤海太守，龚遂为了安抚百姓，到郡后“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鉏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果然“郡中翕然，盗贼亦皆罢”。这里将“鉏（锄）”与“钩”连用，并与“兵（器）”对举，因此这个“钩”显然指的是镰、铚一类的弯曲状农具。如以此解读“折钩之喙”，则楚庄王意在彰显楚国人口繁盛、农业发达、国家充盈，同样是逻辑自洽。

从文义上来看，“折钩之喙”的“钩”无论是指带钩、兵器还是农具均可自圆其说，也都能找到相关文献的佐证。很多历史问题并不存在一个绝对正确的标准答案，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理解做出不同的判断。值得一提的是，近年安徽淮南武王墩楚王墓又发现了一件与安徽博物院藏20世纪30年代在寿县朱家集李三孤堆发现的楚铸客大鼎（高约113厘米、重约400公斤）体型几乎完全一样的青铜大鼎，看来楚王或许真的曾尝试过铸造楚国自己的“九鼎”。

（作者单位：无锡市文物考古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