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中道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刘涛

闲居无事,展读《史记》,至张骞自西域归汉一节。太史公落笔简质,只记其绕道南山羌地以避匈奴,途路艰危,终为虏获,通篇不添半句渲染。掩卷静坐,青海群山间那条少为古今论史者留意之山间古径,徐徐浮上心来。自来文士吟咏丝路,多注目河西雄关,篇章繁丽;祁连、昆仑褶皱间此条羌中道,长久湮没无闻,甚少有人沉心梳理其千年脉络。

世人言丝路,目光先落河西坦途,历代诗文铺陈大漠雄关,辞气盛大。然每逢中原分崩,河西要道辄遭阻隔,两山夹峙之河谷,便成四方行旅避乱迂回之途,后人称之羌中道。此名平实无华,无险关雄隘耸动人耳目,历来游记多追逐河西盛景,肯静心考究此僻道源流者寥寥。

最早栖居往来于这片河谷者,乃世代扎根河湟谷地之古羌先民。诺木洪河滩尚存史前聚落遗迹,低矮夯土墙环护一方滩田,轮廓依稀可辨。遗址房址半地穴式,灶坑存灰烬,谷粒炭化遗存,可见先民食谷而居。高原霜寒久驻,仅耐寒大麦可成片垦种,粟、麦之属寥寥无几,农耕所得微薄有限,难济全年衣食。古羌生业以游牧畜牧为根基,垦田仅作辅助;就近盐湖可采盐晶,以供日常食用、部族间物资互换,古道盐贸之源自此肇始。此片高原沟壑,乃古羌生息交融之本,亦为羌中道文明最初源头。

诺木洪出土器物,尽属寻常日用之物:粗麻残布、土陶炊具、骨刀骨簇,不见华贵礼器。上古之人所求极简,唯求温饱安居,便是一生所愿。先民不求精巧雕琢之生存本心,恰是读懂羌中道文脉之根本——此路自开辟之初,大约不为权贵繁华,更多是为苍生互通、族群相守而存。

新莽之时,朝廷于湟水置西海郡,河湟之地正式归入中原管辖。荒原之上,戍卒守望之土燧依山错落,构成完整西陲边防。无数士卒辞别乡关,远赴荒寒滩涂屯田守御,巡查河谷隘口。海晏出土虎符石匮,篆文工整,乃当年官府管束羌地之信物;今褪去朝堂威严,静陈馆舍。西海郡代表中原王朝一时军政经略,重心只在边地管控,未着力经营跨域商贸;与后世草原政权依托羌中道连通东西商旅,形成对照。东汉魏晋,羌中道未尝绝行,然无大邦经营,行者散落山谷间,史书不载,唯民间往来不绝。

时序推移,吐谷浑全族迁居青海湖周边,倚仗整条河谷古道立国,执掌丝路南线三百余年,乃羌中道史上经营最久、影响最深之部族政权。彼时南北对峙,河西干道屡遭兵戈截断,往返南朝与中亚之商队只能绕行高原谷地,此条僻静山径,遂成东西往来难得安稳之途。

吐谷浑深谙高原山川利弊,倾力修筑伏俟城,择青海湖西岸水陆要冲立都。城池鼎盛时街巷纵横,市集相连,西域商贾、中原使臣、草原各部首领皆在此停驻休整。城中常设集市,集散中原丝帛、草原兽皮、中亚琉璃、高原湖盐,织就完整跨地域流通之脉。城外牧帐星散,冬逐暖谷,夏趋凉坡,盐货交易于道旁野市。驼铃声遥传山谷,中原织物与异域物产于斯交汇。千山万壑之界限,在百姓日复一日之物资交换里慢慢消弭。

西海郡立湟水,壁垒森严,以令行禁止为务;伏俟城环青海,帐幕星罗,以四方辐辏为荣。一者绳之以法,一者怀之以利。两种文明先后扎根同一河谷,足见羌中道非独属一族,在很大程度上是各民族自然交汇之通途。

然而,高原河谷间这份安稳,在七世纪中叶走到了尽头。唐龙朔三年,吐蕃势力东进,占据黄河上游河谷。据《新唐书·吐谷浑传》,吐谷浑王诺曷钵不能御,奔凉州,部众散落。吐蕃既得青海,斩断吐谷浑赖以生存之商贸脉络,高原部族格局彻底改写。伏俟城殿宇逐年倾颓,市井化作荒丘,只剩斑驳夯墙临湖而立。城邑虽朽,山间小径却几乎从未断绝;吐谷浑三百年经营之贸易往来、族群交融之迹,尽藏于盐湖洼地、古墓锦绫、崖壁刻痕之间,不曾随政权覆灭消散。

湖畔陡崖存古羌人崖画,简素线条勾野鹿、牦牛、驼队与牧人,笔法朴拙。驼队负重登坡,首尾相衔,足见行旅之艰。上古百姓无纸笔,崖壁即其文字,刻放牧、迁徙、市易之属,乃底层生民最真实之录。崖画凿痕出自无名行路人,不掺藻饰,尽藏民间烟火。河西古迹文字多出史官文人之手,偏重胜迹而轻民生。史书记王朝,崖画录日常,一官一民相补,方得窥羌中道千年之全貌。

远行者行囊中一卷中原锦绫,乃互通情谊之信物,亦东西往来要货。承平时,商队多行河西道;战火断途,商贾方甘冒高寒,绕行山谷。丝帛越千山,为中原与异域互通之介。都兰吐谷浑墓出完好织料,织纹兼中原云气兽纹与西域卷草,万里风物,尽织一帛。锦绫自江南蜀地启运,沿湟水西行,越冰湖、穿戈壁、翻群山,达于西域。

隋一统海内,朝廷重加修缮河西走廊,倾力扶持河西丝路,商队纷纷折向坦途,愿冒高寒绕行羌中道者日渐稀少,山谷间铜铃声渐归于沉寂。多数古绫或流落异地,或朽于土中,唯古墓隔绝风雨得以完整留存。薄薄丝帛承载古时四方互通之温厚心意,而支撑古道绵延千载之根本,从来不是华美织料,而是环湖洼地天然凝结之湖盐。

每至秋冬,湖水消退,环湖浅滩析出雪白盐晶,取用简易,乃羌中道数千年生存依托。高原群山环抱,不通江海,盐唯取给于湖。枯水季湖滩盐粒,人畜三餐不可缺,亦为古道往来最稳之通行物。羌人结伴驱牦牛,驮盐赴湟水谷地,换谷粮、铁犁等农耕物;商队行囊必备盐包,供人畜日用,余则运往西域易物。盐晶如引线,串联沿途部落、驿站与野市。无湖盐为根基,千里高原跋涉无从谈起,丝帛商贸一时繁盛,终难长久。锦绫乃待客之点缀,盐晶乃存活之根本,一奢一朴,判然分明。

湖盐自有超越丝帛、城垣、王朝之恒久生机。它无言,却有引力——像一条无形的缰绳,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者、守田而耕的农人、越山而来的商旅,牵系于同一片湖泽之畔。为了稳定获取盐晶,原本互不统属的部落约定轮换采掘之期;为了安全运输盐包,不同语言的族群在隘口立下互不侵扰的石碣。丝帛易腐,城池难敌风霜,王朝兴衰不过数百年,而盐湖以它每年析出的白霜,不动声色地织就一张跨越血缘与语言的共处之网,成为古道文明最柔韧的骨架。它藏于整条古道之山川脉络中,沉静内敛,仿佛数千载高原行路难以剥离的底色。

盐运与丝帛贸易既稳且久,四方行人渐聚,高原上渐起城垣。西海郡、伏俟城东西相望,相隔数百年,皆为旅人补给之站。王朝国力盛时,驿马昼夜不绝,官吏、戍卒、商贾、百姓齐聚,布帛谷盐汇聚,市井兴旺;国势衰,吏卒东归,街巷荒草蔓生,闹市转墟。城垣因人群往来而起,亦随政权更替荒芜。楼宇壁垒终不敌山风,繁华转瞬。羌中道之山间小径,却不会因一座城墟荒废而断绝,烽烟散尽,牧民与行僧依旧穿行山谷。殿宇不过人间临时驻足之所,唯古径深植大地,仿佛恒存不改。

夜读至此,熄灯饮茶,一室清寂间,山风、盐湖、残墟、崖画、锦绫逐一浮现,千年时光似收束于书桌之前。山风乃自然踏出之通路,古羌以崖壁为纸记录日常,锦绫连通中原与异域风物,盐湖岁岁凝晶承载行民生计,人流汇聚方筑起城垣。此五类风物彼此牵连映衬,或可视为数千年羌中道自然生长之文明脉络。人力城垣与轻薄锦绫皆转瞬云烟,唯山风、盐晶、崖刻仿佛恒久如初。今日羌中道,驼队已渺,铜铃散于风,古戍王城化作残土,崖画静对秋水;湟水东流如故,盐湖年年铺雪,群山亘古矗立。千百年间过客的跋涉、相逢与交融,挣脱了干枯史文,深深渗入高原泥石之中。几样寻常风物相互交织,成山河写给岁月的冲淡厚重之文史随笔。

世人多偏爱声名显赫之关隘古道,追捧河西诗文盛景,少有人沉心留意昆仑、祁连褶皱间此条僻静山路。山谷沟壑自有天然可行之路,代代不绝之行路之人、山野不竭之物产,乃人类文明绵延不绝之根由。治史者若不执着于俗世之名,或更能窥见山野间最质朴绵长之脉络。此亦余写羌中道之微衷。

此条藏于两山褶皱间之羌中道,向来沉静,以高原温厚质朴之质,容纳四千年来从未中断之人间行旅。它无阳关玉门之盛名,无边塞诗赋之咏叹,却藏着崖壁上的凿痕、盐滩上的蹄印、世代行人留在风中的足音,以及四千年来从未断绝的人间烟火。一时盛名终会消弭,山间步履方能长久;羌中道真正之价值,不在文人笔墨赞颂间,而在盐湖年年铺雪,崖画静对秋水,古径静卧群山之间。

合卷,窗外夜色安宁辽阔。千里外之河湟山湖,依旧静静矗立,岁岁如昨。史书掩卷,笔墨暂歇,高原山谷之山风从未止息,盐湖岁岁凝晶,深山古径静卧群山之间,静待后世读书人俯身细读此段沉静厚重之山河往事。

(作者单位:青海省人民政府 青海省博物馆/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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